第十五章

类别:文学名著 作者:阿图洛•贝雷兹 本章:第十五章

    翌日,法格斯下山到镇上去。他把摩托车停在一条没有阴影的狭窄街道上,面前一大排房屋白墙的刺眼景致让他眯起眼睛,那一片片墙面如阶梯般往山坡下延伸而去,直达港口那面古老城垣的赭黄色石墙。他先走进银行取钱,接着前往订购颜料的五金店,付清最后一笔未付的账款。之后,他慢慢走到渔人码头,伫立了好一会儿,默默望着码头那些停泊在成堆渔网旁的船只。当背后镇公所的时钟敲了十二声钟响,他走到最近的餐厅酒吧,在阳篷下坐下来;那家餐厅不仅拥有海港入口区的最佳视野,也可以饱览被风吹皱的一大片海水,绵延的海水一直延伸到邪恶角的灰色海岸线。他点了一杯啤酒,动也不动地坐在那儿,看着大海和观光游艇固定停靠的空旷海堤,并想着马克维奇和他自己。想着马克维奇前一天临走时所说的那几句话。“您该下山到镇上去了,去认识那个女人。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去认识那个女人。法格斯几乎没察觉到自己竟然歪起嘴微微一笑。塔楼内的圆形大壁画不需要再画上女人了,因为所有的女人都已入画:大腿沾满鲜血被强暴的女人、刽子手步枪下犹如惊慌羊群般挤成一团的女人、以垂死神情看着观画者的非洲脸孔女人、在画面前景张着嘴发出无声呐喊的惊恐女人,还有奥薇朵•费拉拉,她就在整幅壁画的所有角落和线条里,若没有她的存在,法格斯根本不可能发现并画出那幅景致。就如同她也出现在壁画制高点所构筑的那座红色、黑色和棕色的火山里,那个点聚合了所有的线条、所有的景象,以及生命中残酷规则支配的偶然里所有繁复又无情的经纬关系,而这些规则就像太阳神阿波罗箭筒里那些伤人利箭的射程那般笔直。当阿波罗身处特洛伊战役,拉紧杀人弓箭移动时,那把弓箭犹如法格斯在所有事物上惯常看到的种种曲线、夹角和直线的致命结合——它宛若暗夜,遵守着命运三女神手中那张无法逃避的死亡之网。

    “我懂你要找寻的是什么了。”有一回他们在科威特,那时伊拉克军队刚刚离开,奥薇朵这么说。两人前一天才和美军装甲部队一起进入这个弃城,他们在希尔顿饭店空无一人的接待柜台随便抓了一把钥匙,便跑到五楼。那里没有电源,窗户没有玻璃,水从破损的水管不断渗出沿着地板顺着楼梯往下流。他们扯下覆满石油燃烧灰烬的床罩,疲累地伴随着起火油井的景色和战争尾声的隆隆炮响入睡。半夜他们醒来后,奥薇朵身上套了一件法格斯的衬衫,手持相机探身至窗外,望着那座城市,以坚定的口气说:“我终于懂了,我不仅用亲吻、眼神和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还观察着以猎人般的警觉行走于灾难中的你,那么值得信赖,对自己的所为与不为总是充满自信,像个沉默寡言的老兵。我发现你在行动之前会先用双眼为每张照片做好准备,十分之一秒内评估眼前的景象是否值得拍下。你别笑,真的是这样;我发誓!当你抱紧我时,我能感受到你在我的腹中爆裂开来,也能感受到你在我体内深处终于松懈下来,那才是你生命中唯一抛下防备的时刻,而我也从中了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们是如此契合,所以我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东西。我还观察到你拍照前后都会思考,但是按快门那一刹那从不思考,因为你知道如果一经思考,便绝对无法按下快门。我唯一的疑问是,我这可怕的解读是否得归因于一种传染病,类似一种病毒或无法治愈的怪病。我是否已经染上了战争病,或者战争病已经在我体内,而你只不过是个触发的媒介或目击者。你和我外婆真是绝配啊!包豪斯的女孩和禅学神射手!这事情有点像我外婆在花园里栽种得整整齐齐的花椰菜和莴苣,那就叫‘完形法则’:一种只有在整体时才可能被形容的复杂结构,它若处于分散状态就无法形容了。不是这样吗?但是你有个问题,法格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可以达成你的企图啊,我就比较实际了,只限于收集破碎的小环节。希腊罗马文化的遗迹被愚蠢的浪漫派文人发现,接着又被更愚蠢的艺术家再度画出,我拍摄的便是以这些古典遗迹为前身的废墟。然而,我所追寻的并非过往的芳香,也不渴望学习和记忆,我只渴望放开束缚。用你那种变态的术语来说,那些杳无人烟的地方、毁损的机械和破碎的物品,是从世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火光,是为我指点方向的数学公式。我不企图解决问题、了解问题或是承担问题。我拍照不过是通往目的地的部分旅程:那是我抵达时才认得出来的地方。你的情况不一样,你一辈子都在那个地方,而且你生来便猜测你人已在那里了;但是我不认为你能用照片证实你在那里。评论家和大众曾有多少次评判那些照片是美的呢?还记得切•格瓦拉吗?摄影师弗列帝•阿尔博塔[1]把他的遗体拍得跟基督一样美,或是萨尔加多[2]拍摄的平民之美,赫瓦希欧•桑切斯[3]拍摄的肢残儿童之美,你拍摄的那个非洲女人的垂死之美,维胥尼亚[4]拍摄的波兰贫民窟之美,尼恩[5]为每个即将被柬埔寨军队处决的囚犯——其中还包括儿童——所拍摄的六千张照片之美。所有我们知道即将死亡的美丽人物之美,不,亲爱的。你看过柯达胶片那个老广告吗?‘您只管按下快门,剩下的我们来搞定!’在恐怖被当做艺术来贩卖的世界里,在艺术与生俱来就企盼被拍摄的世界里,在与苦难图像共存却没有丝毫良心或慈悲心的世界里,战争照片一点用处也没有啊!剩下的,世界会搞定:照相机快门一响,世界就把照片据为己有了。喀嚓,哟呼,谢谢,再见。没错,照片是至少比电视那有如过眼云烟的影像更具影响力,不像电视画面没任何提示便飘然而去。但尽管如此还是不够。你想达成的,可能只有绘画才有机会办到,但是必须是一种远离大众、远离他们的解读的绘画。透过相机镜头,不可能看得到绘画独有的焦点、取景和视角,尽管我不认为有画家曾经表达出那种东西。戈雅吗?或许吧。从现实移植到画布和从视觉移植到画布是不一样的,你懂吗?以模仿或阐释生活来复制生活的面貌是一回事:享乐、美、恐怖、痛苦和其他类似的东西。那只不过是眼光独到、技巧和才能的问题。然而,遵从视网膜的命运又是另一回事了,那是用冷漠的线条来描绘出恐怖啊。”她仍然站在窗边,光溜溜的身子裹在法格斯的衬衫下,看着笼罩城市的蘑菇云,时而稍微举起照相机像是要拍照,却又马上放下相机。“你该画的是一个行凶的景象,让人领悟出画里刽子手的诞生并不该被视为好事。但是我们等着瞧,看哪个家伙看得到那个行凶景象,并把它画下来。”

    法格斯喝了一口女服务生刚端来的啤酒,借酒浇灭了回忆。然后他朝东方看去,那边的海堤遮蔽了大海。一阵遥远的引擎声从防波堤的另一边慢慢靠近,随即看到一根红白相间的烟囱沿着防波堤往海港入口的信号灯处移动。一会儿后,观光游艇穿越海湾人口,开往露天咖啡座附近的码头靠岸。一个船员快速又精确地操作后,随即跳上地面把绳索固定在系船柱上,并架好舷梯,大约有二十来个游客陆续下船。战争画师好奇地注意观察,在观光客散去的同时,他试着辨认出通过扩音器说话的女人。最后只剩下少数几个人,其中有个年轻的女人特别显眼,金发、高挑、健美、和颜悦色,正往游客询问中心的办公室方向走去。她身穿一件让黝黑肤色显得更亮眼的白色亚麻套装,脚踩一双皮质凉鞋,背着一个斜背大包包,看起来有点疲惫。法格斯看见她打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他则继续坐在那儿,看着观光客沿着码头走远,他们正以海港和出海口后方的那片开阔的大海为背景,在渔夫的渔网以及船只旁,拍下离开前的几张照片或录下几个镜头。

    观光客。民众。回忆又再次涌进脑海。“剩下的我们来搞定!”奥薇朵提过的柯达胶片广告是这么说的。那个联想让法格斯莞尔不禁,有好一阵子他不断地尝试以摄影达成目标。如果摄影是最终的意图,应该会是个混合或令人不满的公式;不过那是针对他脑海里渐渐成形的计划所做的一种预备,一种事前热身动作和训练方法,一种让眼力更加敏锐的方式,使他以不同的观点去看待摄影和绘画。自从波罗沃拿歇尔捷公路壕沟事件将法格斯的生命推往另一个方向,他通过连续两年在波斯尼亚、卢安达和狮子山等地的紧凑工作,将那个事件的副作用控制在合理范围内,随后便放下战地摄影记者工作。经过一段长时间累积的过程之后,这个决定终于初具雏形:波特曼港的撕裂土地,科威特上空的浓黑云层,远处燃烧的杜布罗夫尼克和奥薇朵染上红光的躯体,接着在萨拉热窝假日饭店没有玻璃的房间里,好几个寒冷寂寥的夜晚,面对着爆炸和烽火所映照出的城市几何图案全景,这一切都以它不可避免的众多汇集直线,引导着法格斯走向那个审判厅。那场战争进行到一半的某个冬季早晨,在审判厅里有个名叫波里斯拉夫•赫拉克(BorislavHerak)的塞尔维亚人,他出生于波斯尼亚,也曾是波伊卡(Boica)种族净化分队的成员,之前还在肉铺里学过杀猪,他以冷酷的口吻详述自己除了大规模屠杀行动之外的三十二起个人谋杀事件,其中包括了学生或家庭主妇在内的十六个女性受害者。他从变成塞尔维亚军队慰安场所的汕吉(Sanjak)监狱旅馆里把她们拖出来先奸后杀,像他的战友们对待另外上百个女人那样。在法庭和记者面前,赫拉克以恰当的手势与表情讲述谋杀一个二十岁年轻女子的过程。“我命令她脱掉衣服,她却大吼大叫,当我再次殴打她,她才脱掉衣服。我先强暴她,再丢给我的伙伴们轮奸,然后我们用车子把她带到如奇山,我在她头上开了一枪,把她丢到灌木丛里。”法格斯在相机取景器里框取赫拉克的脸孔,那是个不起眼的平凡脸孔,一种在非战争期间会被当做可怜男人的脸孔。他慢慢地放下相机,没按下快门,因为他相信世上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可以表现或解释出那种东西,甚至连当时电视摄像机所录下的影像或声音也办不到。地质并没有道德可言,奥薇朵谈到别的事情时曾说过,尽管谈的或许是同一件事:绝无可能拍下宇宙慵懒的呵欠。就这样,法格斯以那种方式走到三十年战地摄影生涯的尽头。那三十年的惯性运作依旧维持了一段时间,把他带往其他的战争场景,但是那时他已经对镜头呈现的东西失去所剩无几的信心,失去昔日驱使他把指头放在快门和对焦与光圈旋环的希望。然而,奥薇朵从来无法得知她和那一切的关系有多密切。随后法格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跑遍美术馆,拍摄战争图画,照片中还包括了观画的民众;那是一系列奇怪的作品,他自己慢慢地发觉其中的意图。他取得博物馆的拍摄许可证,带着没有闪光灯和脚架的徕卡相机、35mm的镜头和适合以自然光和低速拍摄的彩色底片,执行详尽的研究与纪录工作,昔日的战地摄影师从包括欧洲和美洲在内的十九家博物馆的一长串清单里,挑选出六十二幅战争绘画,他在每一幅画前站上好几天,拍摄图画以及在画前驻足的人、零散或团体的参观者、学生和艺术讲解员,也拍下展览厅空荡无人的时刻,或是参观民众多到几乎看不到作品的时刻。他就这样进行了四年之久,从不断取舍照片,到收编二十三张照片作为最后一系列作品。从《马德里一八○八年五月二日》(El 2 de mayo de 1808 en Madrid)里男人持刀刺杀埃及雇佣兵时的疯狂眼神——那双眼睛在普拉多美术馆歌厅里万头攒动的人群之间几乎看不到——到布勒哲尔昏暗的《疯女梅格》(Mad Meg),照片里一边是手持长剑的抢匪;另一边是安特卫普市梅耶博物馆几乎没有人的展览厅里一个正在观画的学生。他最后一本问世的摄影集《临死者》,则是这一切工作成果之大成,呈现出从人类到恐怖这两点之间最短的距离。那本摄影集里的世界,唯一合乎逻辑的笑容,是古代大师们在画布和画板上刻画的骷髅头的笑容。而当二十三张照片都准备好了,他清楚自己也准备好了。那时,他永远放下照相机,补习年轻时没学到的绘画技巧,并开始找寻合适的作画地点。

    观光游艇上的女人走出办公室,朝露天咖啡座走来,正要前往停车场。法格斯注意到她停下来和港口的警卫说话,也向服务生打招呼。她的笑容甜美,看起来很健谈,金色的长发挽成一条马尾,虽然稍显丰腴,还是颇具魅力。当她从战争画师的桌前经过时,他注视着她的眼睛。蓝色眼睛,带着笑意。

    “早。”他说。

    女人凝视着他,一开始是诧异,然后是好奇。她大约三十岁吧,法格斯估算着。她回了句早,要继续往前走,却又犹疑地停了下来。

    “我们认识吗?”她问。

    “我认得您。”法格斯已经站起来,“至少我认得您的声音。每天十二点整都会听到您的声音。”

    她专注地看着他,被搞糊涂了。她几乎和他一样高。法格斯指了指游艇和酋长海湾方向的海岸。几秒过后,她微笑的嘴角拉长了。

    “当然啰!”她说,“您就是塔楼里的画师。”

    “‘一位知名画家,他以一幅大壁画装饰塔楼内部墙面……’我想跟您说声感谢,尤其是‘知名’和‘装饰’这两个词。总之,您的声音非常好听。”

    女人笑了出来。法格斯察觉到从她身上沁出的轻微汗味,一种属于大海和阳光的汗水。他想,流汗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毕竟她从早上十点就得开始忙着招呼游客。

    “希望没有造成您的困扰。”她说,“如果有的话,真的是很抱歉……不过,我们实在没有什么当地的名人好拿来跟游客炫耀……

    “别担心。那条路很长,又是上坡路,很不好走,几乎不会有人上山到那儿去。”

    法格斯邀请她一起入座。她坐了下来,向服务生点了一杯可口可乐,随后点燃一根香烟,开始向法格斯谈起工作上的一些细节。她来自半岛内地的某个城市,在旅游旺季时负责处理背阴港的办公室业务,冬季则接一些领事馆、大使馆、法院和移民局的翻译工作。名叫卡门•耶尔斯肯,离过婚,有个五岁的女儿。

    “您是德国裔吗?”

    “荷兰裔。但我从小就住在西班牙。”

    他们聊了十五或二十分钟。那是一段没什么主题的礼貌性谈话,除了长久以来他每天早上听到的声音是属于那个女人的这个事实以外,其他的对法格斯都没太大意义。因此,他让她侃侃而谈,自己则保持相对的沉默,只穿插问了一些得体的问题,但无论如何,还是无法避免那段谈话最后落在他和塔楼内的作品上。卡门•耶尔斯肯解释:“镇里的人都在说那是件原创作品,一幅您画了将近一年并且覆盖整个内部墙壁的巨大壁画。相当有意思,很可惜那幅画不开放参观,不过我了解您希望大家能让您安静工作。”她再次好奇地观察他,“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哪天可以亲眼看到那幅画。”

    法格斯犹豫了两秒钟。对自己说,这有什么不妥呢?对方那么和蔼可亲,她的同胞林布兰[6]会毫不犹豫地把她画成一位肤质温润、胸前适度裸露的资产阶级妇女。绑马尾辫让她额头和太阳穴旁的头发显得紧绷、平坦,和肤色形成优美的对比。战争画师几乎忘了身旁有女人是什么感觉。马克维奇的影像快速地闪过他的脑子里。“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那个克罗地亚人曾这么说。“您该下山到镇上去了。”那是马克维奇给他的一段反省时间,一种两人最后对话前的休战期。战争画师凝视着自己面前那双蓝色眼睛。习惯观察的他,在那双眼睛里感受到一丝兴致勃勃的光芒。他将右手放在桌上,并确认她的视线也随着他的手部动作而移动。

    “从明天起我有事情要忙,但是今天下午或许有可能……如果您愿意上山到我那儿,就可以看到塔楼壁画。不过车子只到得了半路,剩余的路途必须靠步行。”

    卡门•耶尔斯肯迟疑了四秒钟才回话。“好的,我很乐意上山。五点过后方便吗?游客中心那个时间关门。”

    “五点是个理想的时间。”法格斯回答。

    女人站起来,他也跟着站起来,握了她伸过来的手。一个热切又率直的握手力度。他注意到那双蓝色眼睛里持续闪耀着兴致高昂的光芒。

    “好,五点。”她复述道。

    她渐渐走远的同时,法格斯仔细地观察她,金发,白色套装在丰臀和晒得黝黑的腿上摆动着。然后他又坐下来点了一杯啤酒,猜疑地打量着周围,唯恐看到马克维奇正躲在附近笑得合不拢嘴。

    他继续望着大海以及邪恶角附近的海岸线,同时,卡门•耶尔斯肯也在他的思绪里缓慢地消失。太阳开始偏斜,强烈的光线赋予物体一种别具美感的精确亮度,有如透明颜料,不是让色彩变浓,而是把色调淡化得格外清透。他陷入回忆里,一边自言自语,美,是可用来描绘景观的诸多词汇之一;但也只是其中之一。过去,他也曾两度在奥薇朵身旁思索过那个话题。美丽的景色并非永远意味着光线和生命,也不是意味下午五点以后的未来,更不是人类凭盲目的乐观所定下的任何时间之后的未来。法格斯又想起伊柏•马克维奇,嘴角微微地露出短暂的残酷表情。他和奥薇朵在伦敦泰德画廊(Tate Gallery)里泰纳的几幅水彩画前谈起那个话题:晨曦中圣彼得堡教堂(Saello)附近的威尼斯,或是从欧洲旅馆看到的威尼斯,可以是十九世纪中叶一位英国画家的眼睛所看到的一种田园诗意景色,也可能是黎明之美和恐怖的造型表征之间的模糊界线,水彩画和它朦胧的色调最能表现出那种意境。宇宙多样性的调色盘,亦即恐怖本身令人迷惑的彩色幽灵,将那种造型表象交付给任何站在恰当地点的观察者随意浏览。云朵的线条可能在早晨的东方海平线上恣意延伸,像是宣告着充满光线和形状的崭新的一天;但也可能像是被陆地的微风吹走的烟雾,扫过一座荒城的死亡气味。“战争的味道”,奥薇朵经常摸着身上的衣服,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说,“这个味道将随我一起死去。”同样地,清晨第一道曙光勾勒出圣马可教堂的钟楼的红、橙、黄等光焰,对于先前已被其他相似的火焰震慑的视网膜而言,那更接近于炮击的飞逝光芒,而比较不像“黑夜过后就是白天和美丽”这种舒缓的优美箴言。在战争画师的经验里,那个箴言并非永远正确,有些黑夜结束后就不再有黎明,最后的漆黑就是一切的终点,而有些白日却是由阴暗的色彩涂抹出来的。

    法格斯又喝了一口啤酒,望着消失在远处海面上的纤细灰线。那些威尼斯风景水彩画在他的记忆里也牵连着不同的情境。其中一个情境和前南斯拉夫杜比察(Dubica)郊区某个秋天清晨的朦胧曙光有关,当时他和奥薇朵跟一群士兵正等着要一起穿越萨瓦河。他们冷得不停地发抖,和一百九十四个天亮时就要进入战场的克罗地亚人在一间废弃的厂房里过夜。一开始,奥薇朵受到男性对一个自愿深入战场的女性惯有的尊重对待。那时,还看得到惯常的尊重。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士兵们好奇地看着她。从他们带着惊讶的笑容和低声的交谈,可以看出他们正想着:她在这里做什么。他们找了一处还算舒适的角落让她安顿下来,几个年轻人从自己的粮食中拿出一罐菠萝罐头给她。然后,随着时间流逝,士兵们慢慢恢复个人的孤立状态,恢复全神贯注的缄默,人在与命运做关键交锋前的那种缄默。他们其中大约有三十个人根本还算是小孩子,年龄约从十五岁到十七岁,全都随着学校一位老师一起刚入伍,此时纷纷围绕在他身旁。老师是个刚晋升为军官的二十八岁年轻人,尽管孩子们身上都佩带着钢盔、武器及塞满弹药和手榴弹的军用腰带,他还是像几个星期前一样,以老师的姿态在他们之间走动着,那些男孩的父母亲恳求他务必要像在学校里那样照顾他们。他从几个男孩之间走到另一些男孩那边,低声沉稳地说话,确认他们的装备,递给年纪较大的男孩香烟和几口水果烧酒,或是用签字笔在知道自己血型的人的衬衫、钢盔或手背上写下血型。法格斯和奥薇朵整晚紧靠在一起互相取暖,尽管寒冷阻碍了睡眠,他们还是没开口说话,并且感觉到闭合的眼皮上时而有手电筒的光束闪照过来。终于,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从厂房天花板的洞孔和破掉的玻璃窗照了进来;在那鬼魅般的昏暗中,士兵们开始起身走到外面去,朝着勾勒出他们轮廓的灰蒙蒙光线走去,就像是威尼斯水彩画中的剪影。一百来个男人和男孩打量着四周,像狗一般先嗅嗅空气,才往一条弥漫着雾气的浅灰色地平线前进,那雾气看起来像是飘浮在地面上,其实是从附近河流升起的湿气,在犹豫不决的清晨中,把一片更暗沉、更阴郁、更不规则的色块抹掉了。那色块是桥梁的直线与裂成怪异夹角的桥面的组合,士兵们必须利用萨瓦河上被炸毁桥梁的破瓦残砾来渡河,随后在两座小山丘之间越过一条长长的陡坡,去袭击位于山头另一边的杜比察。法格斯和奥薇朵搓揉着因寒冷而僵硬的四肢,和其他人一起走向河流,由于光线不足无法拍照,相机依旧收在包里。那时她说:“好像泰纳的画,你记得吗?曙光里的那些阴影。但是那个该死的英国人忘了把寒冷画上去了。”随后她拉紧外套的领子,把照相机提袋挂在背上之后,朝法格斯笑了笑。她突然在怪异的微笑中以忧郁的语气说:“别的战争永远不会像这场一样。”她在他脸颊上亲吻,用更低沉的音调重复了“永远不会”那几个字,然后跟随在士兵后面开始前行。那时,帷幕一般的浓雾覆盖着河岸,仿佛悬浮其上的那些人影之间,开始发出枪支打开保险栓时的插销撞击声,原本是单独的一声,然后两三声,最后四周纷纷齐响。天空朝东的方向,隐约泛着橘黄色的金亮色调,那时,他们踏进水深及腰的河中,多亏晚上拉好的那些绳索,才能踩在桥梁的瓦砾上涉水而过。到了对岸时,他们开始在两座山丘之间上坡时,腰部以下全部湿透了,脚丫子在靴子里唧唧地挤着水,灰蓝色的光线亮度也开始足以让法格斯用全开的光圈拍摄分成小组的士兵们,光圈1.4,快门速度六十分之一秒。士兵们跟在几位军官后面,有些人往右,有些则往左,朝着山顶上坡而行,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表情,顽强、空虚、勇敢、紧绷、狐疑、变色、谨慎、惊吓、不安、沉静、冷漠……总之,在水彩画家可能认定为美妙绝伦的光线下,那些都是人类面临同样考验时可能会做出的表情。那种光线仿佛是提早报到的裹尸布,在极为细腻的微妙色调中,笼罩着即将赴死的人。法格斯看着奥薇朵,她在士兵群里走在他左边四五米处,湿透的牛仔裤紧贴着腿,军装剪裁的黑色外套扣子高扣至脖子,辫子尾端用松紧发带绑好,相机仍收在背上的提袋里,仿佛拍照是她脑子里最后才会想到的事情,是那个美得暧昧又可怕的清晨里她所不需要的借口。而当斜坡上方和两座山丘的另一头开始响起轰隆的枪炮巨响时,这一头行进中的士兵们纷纷咬紧牙根、握紧手上的武器,越靠近山顶,身体就弯得越低。这时,奥薇朵开始环顾四周,以冷酷又强烈的好奇心望着身旁的几张脸孔,犹如在寻找缄默的答案,去回应只能在像那样不真实的黎明里、在一幅宇宙水彩画的颜料之间才能解决的问题。那幅水彩画里,每个剪影都是卑微的线条,包括她自己的。那时,迫击炮弹就在山顶后方开始爆炸,一位军官回头看着奥薇朵,对她说停,停,用强硬的手势指示她留在原地,那是男人转身去穿越自己的生命线之前,保护女人的最后本能反应。她完全遵照他的指示,马上屈身跪了下来,照相机还在包里,眼睛盯着继续前进的士兵们,盯着带领学生朝山上渐渐走远的学校老师。在早晨那种朦胧的光线下,那些男孩们低下头来,苍白的脸孔泛着惊愕的神情。她跪着待在那里。这时候,法格斯也停了下来,随着落在山丘上的光线调整快门速度和光圈大小,爆炸产生的烟雾现在以夹带漫天灰尘的金黄色光环笼罩着山丘。他也开始拍摄从山顶折返的前几个人,或是被战友搀扶下山的伤兵,他们有的在地上留着断断续续绵延的红色血迹,有的瘸着腿、包着绷带,有的身上沾满泥土和鲜血或被爆炸碎片击伤,也有些是一脸惊恐的失明伤兵,双手掩着脸跌跌撞撞地冲下山来。奥薇朵继续跪在原地,法格斯则站起来往上坡跑了几步,立刻弯下身体,再朝上跑一小段路,目的是想近距离清楚对焦学校老师的侧脸,此刻老师已被两个男孩搀扶下来,双脚在湿软的草地上留下两道沟纹,牙床骨则被炮弹炸掉了半边。在他们后面,还有更多的男孩下山而来,有的痛哭、有的哀号、有的沉默、有的受了伤、有的安然无恙、有的独自归来、有的没带武器,有的带回来满身鲜血的其他同伴,带回来更多的腥红血迹。法格斯回卷第三卷底片时,再次往奥薇朵的方向看去,她终于拿出相机,转身背对那个场景,拍下铅灰色河水奔流的河床上无人的坍塌桥梁,也就是那条早被他们抛在后方两岸间的危险路段;对奥薇朵而言,仿佛那里面才有关键的影像,才能解释她去那里寻找的东西,而不是在那些被击溃从山上撤退的人身上。法格斯因此了解到她就要达成目标了,而且不会在他身边久留,因为时间也有自己古老的规则。一种根据“前”和“后”的移动算术平均(arithmetient),特别是“后”。“一位摄影师从不属于他看起来所属的团体”,她喜欢反复从法格斯嘴里听到这句话。直到当时,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仍怀抱着可笑的梦想,希望随着时间流逝,她会完全地属于他,他可以每天早晨都能看到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感受她一天天慢慢老去的躯体,或共度一同回忆过往的安详晚年。但是那天清晨,看到她将沾满泥土的脸庞转向桥梁,慢慢地拿起相机寻找他们抛在后头的危险路段画面——那个移动算术平均将他们带到人们即将丧生的河岸,那张算术“前”的照片同时,法格斯也朝“后”望去,只看到自己的未来和孤单一人的过去没什么两样。就那样,他知道他们不会一起老去,她会走向其他地方和其他人的怀抱。他记得不止一次听过她那样说,男人,总以为自己是某个女人的情人,事实上却只是她的见证人。“移动算术平均”。那时,法格斯害怕回到正在“前”和“后”的字眼里窥伺的孤寂,但是他更怕奥薇朵在最后那场战争里存活下来。

    译注:

    [1]弗列帝•阿尔博塔(Freddy Alborta,1932—2005),玻利维亚摄影师,曾于一九六七年拍下玻利维亚军方处决革命斗士切•格瓦拉(Che Guevara)后所展示的遗体,该图片传遍全球,成为他的代表作品。

    [2]萨尔加多(Sebasti?o Salgado,1944—),巴西著名的纪录照片摄影师。他对画面要求严格,其影像处理无懈可击,以一系列经典的苦难题材作品震撼人心。

    [3]赫瓦希欧•桑切斯(GervasioS?nchez,1959—),西班牙战地摄影记者,尤以一九九五年至今陆续拍摄的“地雷受害者”系列闻名。

    [4]维胥尼亚(Roman Vishniac,1897—1990),俄国摄影师,以二次大战“犹太人大屠杀”之前所拍摄的东欧犹太人文化而闻名。

    [5]尼恩(NhemEin,1961—),柬埔寨红色高棉政权的首席摄影师。出生于贫农之家,十岁加入红色高棉,接受短期的摄影、电影、制图工作训练后,十六岁起在集中营里为死囚拍照,拍照死囚数量高达上千人。

    [6]林布兰(Rembrandt Van Rijn)17世纪大师级荷兰画家,作品为油画和蚀刻版画,以《杜尔普博士的解剖课》奠定肖像画名家的地位,另有代表作《夜巡》等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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