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兵变大连

类别:文学名著 作者:赵瑜 本章:第十七章 兵变大连

    师徒间白刃血战,谈判中实难求和。汽车如约拉行李,姐妹兵变不回头。宾馆众人睡得死,渔村王父夜不眠。小姜波留守竟成福将,大师姐南京迷走麦城。大林老孙扑大连,新老队员返沈阳。老马识途思良策,云霞落地生成根。读军霞日记全书掩卷,盼华夏明朝再创辉煌。

    还是1994年12月12日,依旧天寒地冻冰雪未化。

    沉沉夜幕降临在大连海湾。无论是城里人还是乡下人,此时都匆匆赶回自己温暖的家。人们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视机,两只眼观看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一双手灶前准备晚饭。我们难以推测,曾经无比热爱马家军的人们这时候是否产生过什么异样的感觉?我们不知道,各家各户围拢在四四方方的矮腿炕桌前,这顿晚饭是否吃得香甜?我们似乎很难回忆,中国大地上在这个夜晚还发生了哪些值得全国人民关注的事件?我查了一下自己当时的日记,想知道我那时在什么位置。一看方知那天即1994年12月12日是个星期一,西安事变58周年,晚饭由我们《内陆九三》剧组的制片主任徐重民先生安排在太原一家老字号吃涮羊肉,算是为我们长达两年多的愉快合作来一个话别便宴。畅饮半宿,谁也没醉。回想起来,记得徐先生席间问我现在交了片子,年后要去干啥?我茫然说暂时不想拍片子了,最大的愿望还是干老本行,写一本实打实的书吧。当时心中预想的选题断然不是关于体育关于东北马家军的。从那儿以后我就依依离别了山西电视台。

    马家军兵变恰恰就发生在这一天的夜晚。转眼间一年过去,现在,我即将完成这本书,在柔和的灯光下我格外平静地书写着关键一章《兵变大连》,抬头看日历,我哑然失笑,不期然今天又是一个12月12日,再写一阵子,就进入13日的凌晨。遥想去年此刻,马家军兵变正在进行中,今夜晚竟是马家军兵变的周年。

    那天白天,马家军的队员们各自按计划行事,没有发生任何差错。到晚饭时,王军霞等人只是匆匆吞咽了几口白菜洋葱萝卜“老三样”,便纷纷离开一楼餐桌,依次向二楼上的马俊仁办公室包抄过去。

    谁也记不清马俊仁究竟吃没吃过这最后的晚餐,这无关紧要。他独自端坐在办公桌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基地通向外部世界那唯一的电话就在他的手边,整整一个下午电话沉默着不曾传来任何信息。老马长期以来有一个嗜好,就是喜爱啃嚼自制的咸豆腐干,特别是在沉思的时候。我10年前写过太行山里资深农业劳模李顺达,平生酷好嗑葵花子,不知有无相通处。马俊仁的豆腐干也是土法上马的产物,他常常把生豆腐切成若干小四方块儿,直接摆在篾子或纸板上,晾于阳台外,洒细盐少许,任凭风吹日晒,待十几日后水分渐干,软白豆腐竟成黑硬瓦片,即可收回慢慢的一点点细嚼受用。晾晒期间老马时常用手翻动,以便反面正面接受同样日照,尽快达到预期效果。基地生活期间我目睹了这一过程。尝之味苦涩且略带些生咸鱼般的腥臭,嚼一阵儿腮帮子便发酸胀。老马问我好吃否,我答曰一般,他就说越吃越有味儿的,常吃此物好处甚多尤其健胃补肾还练牙。

    我玩笑说算不算一项知识产权,老马就哈哈地乐。没事儿时他双肘托在办公桌上,慢慢撕啃有滋有味,并劝我回山西后不妨一试——在那个傍晚,老马一边抽烟,一边星星点点地啃嚼着这种坚硬的食品,满腹心事难与谁人说。冬日的太阳落山快,一袋烟工夫屋子里就全黑上了。

    窗外朔风怒号,夹带着公路上呼啸而来又呼啸远去的汽车疾驶声,赶路的司机们正急切切全速扑向家园。汽车大灯的余光从基地大楼的窗口掠过,掠过一间间运动员宿舍,也一遍遍掠过马俊仁冷峻的脸庞。

    一场白刃血战即将在马家军的师徒间展开。

    这是最后的肉搏,是短兵相接刺刀见红的决战。

    门响,有人进来,伸手打开了办公室的灯。

    细高的张林丽突兀地站在门口,与老马对视,她没有随手关门。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今晚的张林丽神情格外严肃。她清清楚楚地说话:“马导,我向你正式提出来,我不想再干下去了,一天也不想再干下去,请你批准我退役。”一向温文尔雅微笑待人的张林丽现在一反常态,率先拉开战幕。

    老马意外而又恼怒地问:“这是咋啦,张林丽你也有啥想法啦?连你也跟马老师过不去啊?”——老马的意外是真实的。这些天,他除了生王军霞的气以外,的确没有想到其他哪位队员也会正面向他挑战,“张林丽你可不能胡思乱想,你跟着少数人瞎跑,没你什么好处,我马老师啥地方对不起你?你想想……”

    马导!张林丽果断地制止了老马的劝说,她再次表明了自己坚决退役的立场,她一点儿也不想让马导认为这一切只是别人的意图,她反复述说着属于自己的思考和决定,同时坚定地告诉老马,不仅如此,这一决定更是全体队员的决定——那份有全队队员签名的辞职书摆到了马俊仁的面前!

    他拿起来细看,那签名密密麻麻又无比真实,那签名从队长到队员竟无一遗漏,再看一遍辞职书简短的全文,如同一发炮弹炸响在马俊仁的办公室——“马导,我们大家都已经苦练了这么多年,马家军也已经名利双收。在现在这种形势下,您的身体不好,我们感觉身体也不好,所以想同您商量,大家都退下来。”这报告真是字字千钧,压得马俊仁透不过气来。

    大家都退下来?这是啥意思?这个问题经全体队员联名,以公然造反的方式猛然推进到他的面前,问题的严重性不言而喻。一份事关重大的报告,别的啥也没写,就提了这么一个要命的问题!这让马俊仁意识到队员们已经下定了置全队生死存亡于不顾的最后决心。

    马俊仁把报告慢慢地放在面前的办公桌上,眼睛盯着这张纸,半晌没吭气。他抽烟的手在颤抖,半块豆腐干扔在一边,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大恐慌,他终于明白,今晚,也就在他即将离队的最后时刻,全队要造反了!

    抬头看,王军霞毫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曲云霞冷漠地走了进来,刘丽、张丽荣悲愤地走了进来,吕欧、吕亿、马宁宁、王媛、王小霞,绷着脸走了进来,她们一拨接一拨,前脚跟后脚,分明是预谋好的呀!10个人,也就是马家军全部老队员,齐刷刷站到了马俊仁的面前,像铁壁铜墙。“我们坚决不干了!”这呼声,虽然十分零乱七嘴八舌腔调各有不同,但马俊仁还是听清楚听明白了,这是整齐划一的呼声,这呼声震耳欲聋,排山倒海,像钱塘江潮。

    叛军!逆子!妖邪缠身了!

    马俊仁心中腾起了愤怒的火焰,这火焰烧得他有些眩晕,他要怒吼,他要破口大骂,他要拼上全部的力量去跟这帮眼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小崽”战斗!一直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然而他不能乱了方寸,现在他再也无力像过去那样给她们以武力镇压!他第一次感到了使用暴力是那样的软弱,他寡不敌众。愤怒的人往往又是无奈的人。

    愤怒并不是马俊仁性格的全部。他常常在不该愤怒的时候难以控制自己,有时在非愤怒不可的时候他偏偏能够挺得住。事到如今,各种表现十分怪异,他必须极力镇静必须开动脑筋。他最想弄清楚的一点并不是诸弟子凭什么如此无情,而是想知道究竟谁是她们背后的操纵者和指挥者!马俊仁不认为自己有大错,即使有错也不认为姑娘们会如此绝情,这里边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倘若不是有黑了心的坏人在姑娘们背后鼓鼓捣捣搞阴谋,蓄意破坏我马家军,事情绝不至于恶化到这般地步!这坏人大概还不止一个,很可能是两个三个四个甚至是一帮人,他们要联合起来搞垮我!我迟早要抓住这只黑手,同时今晚要保证渡过这最后的难关,绝不能让坏人的阴谋得逞……那么,这些背后放箭的阴险家伙究竟来自哪个方面呢?他们会是哪些人呢?

    是鞍山方面的老对头?

    是大连体校的竞争者?

    是沈阳大院的旧搭档?

    是辽宁体委的对立面?

    是国家体委的当权派?

    是昔日带兵的前教练?

    是痴于爱情的男朋友?

    像啊!——琢磨琢磨又不像。是他们!可合计合计又不是。说像又不像,说是又不是。那么,到底会是谁呢?也许,他们统统都是伸向我马家军的黑手?也许,他们都不是。

    马俊仁思绪翻飞,一时间难下结论。

    队员们陆续找地方坐下,王军霞开始与老马对话,暗藏的小录音机即时转动起来。

    王军霞直言不讳:“马导,啥也别说了,我们现在就走。跟你打个招呼。”

    马俊仁:“走?往哪儿走?你打算上哪儿去?”

    王军霞:“我回家去,在家待着。”

    马俊仁:“你们对我有意见哪?有意见可以提。提够了意见你们再走。”

    队员:“俺们对马导没意见,就是不想干了。”

    马俊仁:“没意见这是干啥?我一个人说话不算,我不能放你们走,明天中午以前,大林就来了,孙玉森也来,等他们来了,你们有啥想法可以跟他们谈。”

    王军霞:“我今天想先走。”

    马俊仁:“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大林他们明天中午就到,他们来了你们就能说上话,这个道理你们不明白!”

    王军霞去意坚决:“那我现在回趟家,把东西送回去,明天他们真来了,我还可以返回来。我原来合计着崔院长他们今天会过来,跟你们一块儿讲,他们没来,所以我今天晚上只好先跟你讲一声,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马俊仁调门升高:“就差这一个晚上你们都不能等啊?你们还是对我有意见!你们还是要整我嘛!”

    王军霞和队员七嘴八舌:“俺们不想整你,俺们就是不想干了,想退役。”

    马俊仁无奈地:“既然不是想整我,咋就不能等一天呢?王军霞呀,明天他们来了,你提出要求,我保证首先表示同意,好不好?就是大林他们不同意你退,我也同意你先回家休息一段,行不?大林他还能把你绑上啊?”

    王军霞:“干吗绑我?我相信崔院长不会那么做!大不了我一头撞死也不会让你们给绑上!”

    马俊仁:“那就对了,咱们都等等。你有什么事不敢见大林的?”

    王军霞:“有什么敢不敢的!马导,你想想,我们这样悄悄走了,实际对你有好处,我们原来打算是要公开举行记者招待会的,那样对你会有什么好处?现在记者招待会也不用开了,俺们走了就完事了,病休总可以吧?等到啥时候这股风过去了,俺们再办手续正式退出来,俺们也是为你的声誉考虑过的。”

    马俊仁稍作思索,又谈到钱的事。他认为钱的问题仍然是一个关键环节。王军霞便说:“要说钱,有就有,没有就算了,俺们也不是单纯为了向你要钱。要是还有大伙儿的钱,你该给我的一份儿,就给我留着,到时候通知一声我可以过来拿一下,也说不定我捐献给组里,为咱田径事业培养下一代!俺们这次要退役绝不是为了钱!”

    办公室里出现僵持局面。一方执意要走,一方全力挽留。马俊仁讲了许多好话,也用了不少谈话技巧,均宣告无效。

    办公室里紧锣密鼓一顿吵吵。张林丽一针见血:“既然在这个焦点时刻俺们不能走,那么,马导你为什么偏偏就可以这个时候先走呢?你明天不是照样宣布回家去养病吗?你咋就不考虑国家的影响呢?你咋就这时候生病呢?你就不怕人家说马家军的闲话?”

    马俊仁:“我!我有病了马家军就解散了?我跟你们说我不带队了吗?说实话我身体不行了,我现在留在队里一天,就等于自杀,就等于老师拿刀在脖子上扎一刀,胰腺的病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我嗓子到了这种程度!你们这不是纯粹闹事儿吗?”

    王军霞:“你一说就靠在俺们身上讲国家大事国家利益,你怎么不靠在你自个儿身上讲呢?”

    马俊仁:“不是赶上这个节骨眼儿了嘛!你们不干也不能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

    王军霞:“俺们不该赶上这个节骨眼儿退役,你不也是赶上这个节骨眼儿就病了吗?你现在说了半天注意国家影响,平时你怎么不说这些话呢?咱老队员这都在,马导你想想你平时做的那些事情,说实话只不过是俺们想退役,你怕啥?”

    马俊仁:“我啥也不怕!不管过去我们有多大的事情,反正这个时间不能散。队伍一散,社会上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政治损失用多少金钱、用多少世界冠军也补不回来。”

    王军霞:“这些后果马导你早该想到。”

    沉默,双方都在想心事。录音机里嗡嗡响。

    王军霞又说:“一开始你让来大连,队员就都不想来,你硬让来,强扭的瓜不甜,你把俺们都弄到这儿来,那时候你也没想到今天,俺们跟着你这么多年拼命跑,你对俺们的伤害是很大的,你多少次害怕男队员跟你过不去,怎么就一点儿也不怕俺们呢?”

    众队员争着说:“你动不动就承诺给男队员买房子,给多少多少钱,亚运会上你把发给俺们给国内打长途电话的牌子都收回去,你又讨好人发给了男队员,你还捂着电话跟男队员说,都给她们把牌儿收拾回来啦!你咋就没想到俺们也是人?结果人家还不买你的账,说走人家都走了,俺们拿世界冠军,破世界纪录,你从来没想过奖励俺们,太不公平了!”(录音带上的声音一片嘈杂)马俊仁:“怎么不公平了?你们要分钱,我考虑现在不能分,但是你们要闹,那就把属于你们的给分了。”

    作者赵瑜根据录音整理出来的文字

    ——往下又吵吵了一阵子经济问题,涉及队里的另外好几笔钱,马俊仁在给队员们算账,此刻录音带A面结束,断了谈话线索,接下翻过B面,还是接着吵。

    马俊仁在经济问题上坚持主权立场当仁不让:“这个问题我想没必要做更多解释,也不可能搞极端民主化,过去毛主席带兵打仗时候,也出现过极端民主化,所以毛主席就发布了反对自由主义的文章(注:老马所指‘极端民主化’和‘反对自由主义’应是反对绝对平均主义之误)。现实呢,我们是搞了一点儿创收,充实了队费,社会支持了我们,人家支援我们是要我们出成绩,不是支援我们创造万元户!创收的钱留给集体,怎么使用?集体使用。有人说集体使用就是我马俊仁掌握了独吞,没通过我们队员,这个属实没通过你们,但是眼下还办不到!这个钱我马俊仁当然也可以用!还有今日集团1000万,那到底是属于谁的钱?这个事我昨天晚上还给崔大林打电话问了,这个钱到底是什么钱?说是卖药方钱,谁的药方?是崔大林的还是你们队员的?说是我马俊仁的,那么这钱归谁?归我!这个权利我还要!给咱省的沈阳马氏,又卖过一个药方,给外省1000万,给本省500万我压了一半价,多吗?不多!这是我的专利,用在哪里都是我个人的权益!今日集团广告上,说合作不是跟马家军集体合作,是跟我马俊仁个人合作!……还有别墅问题,这两天我听说你们对我也有意见,还收集了不少材料,要整我啊!——要说处理我马俊仁,应该由组织上、法律上去处理我,还轮不到在座的你们哪个队员!有意见可以提,就这么回事儿。(老马猛拍桌子)我看看你们跟上有些人能把我马俊仁整到哪儿去!有人整了我一年了嘛!外国报纸都报道把我整了嘛!有的算计我的知识产权,有的算计别墅,有的算计我掌握队费,有的算计我迫害了刘东,有的算计我想分奔驰车,有的算计我要离职逃跑,整吧,再整我一年,爱怎么整怎么整!(又拍桌子)我今天就看你们怎么整我,脑袋掉了不就碗大个疤吧!有什么了不起?王军霞!你个人提出来不想干了,既然你各方面都考虑好了,现在我答复,你退役我个人同意!”

    老马气哼哼站着说完这番话,觉得也许该起点效果,他看着王军霞,又坐回了座位。

    不料想队员们早已不怕老马发火,王军霞平静地说:“马导你个人同意我退役了,这可是你说的,大伙儿都在这儿听着哩!”

    马俊仁立即指向别的队员质问:“张林丽,你呢?”

    张林丽:“我早就说不干了!”

    马俊仁又转向别的队员:“你呢?你呢?”

    刘丽和张丽荣都表示不反悔,要退役。

    “王小霞你呢?”马俊仁问。

    王小霞回答:“我也不想干了!”

    “马宁宁,你干不干?”

    马宁宁毫不犹豫:“我现在就是问你呢,马导你到底同意不同意?”

    看来,刚才发了半天脾气,并不起震慑作用。马俊仁想说什么又止住,他看了看曲云霞,忍了忍终于没有发问。曲云霞眼睛看着别处,也不吱声。

    马俊仁只好缓和语气说:“那好吧,既然你们都不干了,明天你们跟大林谈吧,这个责任我马俊仁负不起。”

    众队员立即说:“那我们今天就走!”一部分队员就往起站,打算出门而去的样子。

    马俊仁抬眼一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将近午夜0点,她们完全有可能逃离基地。不行,不能让她们走掉!于是他着急地说:“我反正是不同意!我没有让你们走!你们都坐下。现在,问题我都清楚了,”他语气和缓下来,“就算我马俊仁说话不冷静,可是,你马老师背后没有说过你们一句坏话,说一句你们的坏话都是冤,那我就不是你们的马老师!你们……”

    队员们看到马导的着急样,并不忍心就这样离去,大伙儿转而观察王军霞的动态。王军霞觉得马导现在还在基地,现在想走也没个走法,还需等等看,就暂时坐那儿没动,大家就又重新坐下来。老马以为阻止见效,便抓住时机话锋一转,再谈经济问题,他这回换了一个叙述的角度:“这两年创收来的队费,平分当然不可能,但不是说大家都没份儿嘛!我要论功行赏!现在咱们出去比赛减少了,马家军挣钱就挣少了,可是我们可以用过去创收的队费弥补这个损失嘛。”他的目光盯紧了王军霞,连珠炮一般越说越快,像绕口令,“我早就说过,王军霞和曲云霞的别墅可以买,打世界冠军破世界纪录还不可以买吗?当然可以!谁要不同意,就让谁来带领马家军!那别墅好啊,好得很,别墅有车库,有三层楼。三楼上三个屋、一个厕所、一个卧室、一个小仓库,二楼上三个屋、一个厕所、一个小仓库,一楼一个大客厅、一个大餐厅、一个大车库,也有卫生间,三层楼三个卫生间,三层楼多少个屋?全家三代住不完,这个格局要不要?她们贡献这么大,该不该要?我认为应该要。只要渡过这段困难,明年就可以解决!第二年,给张林丽解决!第三年,给张丽荣、吕欧解决!你们都是有过汗马功劳的。第一批王军霞的、曲云霞的,现在就可以买,三年后产权归个人,你完全可以卖掉,你爱住不住!从买房那天起,到三年,我交出房权,你们三年不用交住房费!我个人做主了,就这么定了!现在王军霞你要走,我也没办法,我不能拖住你。咱们今天算摊牌了,只要是留下来,就用这个办法弥补损失。王军霞你要三思啊,你毕竟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为党为人民为国家做出这么大贡献,你合计合计,该不该得到这个奖励?你要走了我当然没有办法。大伙儿都一样,沈阳马氏做广告,他一年怎么不得给我100万,给100万就又是一套别墅!北京马拉松出场费,一回50万,给中间人5万,咱还得45万,两年加一块儿,又是一套别墅!我给大伙儿算清了吧?——要是谁说不想干了,那我有什么办法?你们自己考虑!”

    马俊仁看一圈队员们,见大伙儿都不言声,就放慢语气,进一步往深里讲下去:“我谈谈我个人思想,给大家亮一下底。我身体实属不太好,这大家都知道,我本想让组织上给我安排一下,该给个岗位就给个岗位,国家女篮的教练有功,叫李什么光,李亚光,给他安排了个副主任,女排的袁伟民,这不用细说,也安排了职务,我呢?我马俊仁拼死拼活,从1988年拼到现在,功劳大不大?啥也没给我安排!这合理吗?没安排不要紧,我不能连身体也垮掉!大家知道,省委办公厅厅长陪着我看病,我上中央广播电台,群众呼吁给我看病,现在已确定我嗓子是病瘤,就是癌!当时我提出口号,就要学焦裕禄,打完亚运会再说。你们都是我的学生,老师这些年可消瘦不浅,难道你们不希望我治病吗?不希望趁现在打比赛比较少的时候调整调整吗?要是良性瘤真给治好了呢?后期可怕啊,要是转变成恶性瘤呢?有人说我要逃跑,这是逃跑吗?我跑什么!我该不该趁这时候治好病?钱算啥?钱有的是,可是你们一定要走,我说一百遍不顶事,我当然不能拖缠住你们……”

    午夜已过。马家军在一场血战中迎来了12月13日这一天。马俊仁自顾自说下去,室内竟有人打起盹来。她们毕竟不适应长时间的谈话,不适应半夜还不睡觉。马俊仁的习惯性话语和那特有的沙哑声调长期以来充斥于她们的耳畔,听者早已木然。尽管老马的心情此刻无比焦虑,还想接着说下去,遗憾的是,他完全失去了队员们的信赖,马俊仁这时候说什么她们都听不进去,真应了那句东北俗话:现在就是说出龙叫来也太晚了。

    录音带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弱,话语间的空当隔断越来越长,满屋人无精打采无心恋战,有人陆续站起身来,有人干脆出门走到楼道里,闲溜达。

    啪,录音带的操作者终于不耐烦地关掉了小机器。对话实况转播到此结束。

    对话毫无结果,谈判无法进行,双方早已疲倦不堪。马俊仁暗自琢磨,觉得危险期似乎已经过去,预计今晚不会再发生什么不测事件,都这么晚了,她们往哪儿跑?怎么个跑法?他自信经过一夜舌战,总算是把这帮小姑娘给劝说得留住了。看看时间实在太晚,马俊仁便挥挥手,依旧沉重地坐在原处。王军霞也没有更多的话语,她往起一站,大伙儿乱纷纷起身伸伸懒腰,最终与马导不辞而去。

    人走散以后,马俊仁在办公室又小坐片刻,他重新点燃一支烟,努力想把今晚的谈话理出个头绪。不等他平静下来,老队员刘丽啼哭着独自返回办公室,一进门她就悲痛地对马俊仁说:“马指导,我的身体是真的垮了,浑身都是伤内脏都是病,不管您怎么说,我实在不能再干下去了,为了我的爸爸妈妈,马指导,对不起您,咱们再见了!”不等马俊仁说什么,刘丽悲泣着转身关门而去——她无疑是来向自己多年的教练做最后的诀别。

    女孩子是无比善良的。

    马俊仁在惊骇中瞠目呆坐,只有狠狠地抽烟。

    基地还有一名滞留未去的男队员就是宁礼民。这时候他和曲大叔推门进屋。他们似乎是想来安慰一下马指导。老马不知所云地问曲大叔:“老曲啊,你来咱这儿也半年了,你说说,我马俊仁待你怎么样?你也可以对我提意见嘛!”这时的曲大叔显得很冷静老练,他毕竟当过好些年的生产小队长,大小是个村干部,见老马这么一问,就不紧不慢地说出下边这段话来:“我说老马啊,我是个农村人,怕说不好,你让我谈意见,我就谈两点吧,一点,你平时对孩子们的工作方法有点问题啊,方法过分了,要跟人结仇,容易激化矛盾,一旦出事就是大事就难以挽回哟,我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啊,我瞎说你瞎听,说不好只当我没说。第二点就说待遇,你问我来基地好不好,实话说,你给我每月300来块钱,不算低可也不算高,我只能说,要比我在村里强,我在村里累一年,不一定能挣三四千块钱,可是,要比起在开发区干雇工,就差,给开发区公司里值夜打更,每月是500块钱,要是在主家上灶,每月450块。你看,在你这儿是300块,我和老伴两个人加一块儿才500块。所以我说比在家强,比在开发区差,不算低也不算高。”

    见老马紧紧绷着脸,曲大叔就没再继续往下说。

    这时候张娟从楼道里走进来,她一直留在基地等待着老马的顺车,从基地到别墅尚无正式道路,没顺车她回不了别墅,因此这么晚了她还没走。

    她进到办公室后便把在各处看到的军情告知老马,有一个极重要的发现是:

    队员们的宿舍里收拾一空,已经有人把铺盖卷捆扎起来了。

    马俊仁最后一个失误,就是没有重视张娟提供的这一关键信息——这么晚了,她们还能怎么样?捆铺盖卷的动作显然是谈判前所为,队员们那时的意图,与现在必定会有变化,谈了一晚上不会白谈吧?老马自信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倒是老曲头刚才的话语使他有几分不悦,怎么,连农村来的老汉也跟我闹起待遇来了?这成了啥世道!

    马俊仁把桌上剩下的半块豆腐干重新取在手中,像是捏起一个坚硬的石子,他用门齿啃下一小块儿,在嘴里慢慢地嚼动。他感到有些饥渴。他对今天发生的事情百思不解。谈了一宿也没有谈出一个幕后策划人,还是弄不清,到底是谁煽的阴风点的鬼火。

    曲大叔坐在一旁,再不多说一个字。

    宁礼民正准备离开时,马导叫住了他:“宁礼民啊,你也说说,你看我马俊仁啥地方错了?或者你发现了什么其他情况,你有啥说啥嘛!”

    宁礼民这个人好像永远不知愁苦似的,他轻松而又毫无顾忌地谈了自己的观点:“当初压根儿不该离开沈阳来大连,脱离了领导和组织,没有半点儿好处。再一个,更不该盲目招收男队员,男队员闹事,把女队员的心也搞乱了。另外还有……”

    就在马俊仁同老曲头和宁礼民谈话的工夫,姑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老队员们分别去动员董艳梅、尹莉、姜波、白丽、胡滨等9位小队员,随时听命一起行动。没有打好铺盖卷的抓紧打起来,把零杂物品收拾清爽,以便说走就走。

    楼外朔风正劲漆黑一团。不远处的公路上,一辆面包车停在那里,车内,几位鞍山来的男友裹着大衣,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静静地观察着大楼的灯火。他们已经在开发区附近宾馆为队员们联系好了房间,一待楼内信号发出,就会按照原定计划驶近楼区。时间过得真慢啊!

    楼内。马俊仁最后目送宁礼民走出办公室。此时他身边只剩下张娟女士一人,张娟劝老马说太晚了,该回去休息了。老马想立即给沈阳方面的崔大林打个长途电话,告知他大连这边情况已是万分紧急,明晨务必尽早赶来,转念一想,这电话还是回到别墅家中去打吧,在办公室谈情况说起话来不方便。再说,张娟早已等急了。

    马俊仁终于艰难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他迈着沉甸甸的脚步走到门边,犹疑不决地关掉办公室的灯,他感到周身要散架,嗓子眼儿隐隐作痛。

    不远处的面包车内,鞍山的男友们看到老马办公室灯光熄灭,登时兴奋起来,车内一阵骚动。

    马俊仁已是倦极,他一步一步走下二楼的台阶,缓慢地穿过一楼餐厅,他若有所思,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曲大叔静静地跟上来,准备锁住楼门和铁丝网制作的院门。

    终于,马俊仁上了奔驰车,他隔着铁丝网回头看看这座大楼,直到高大的曲大叔把院门锁好,转身回楼而去。奔驰车的仪表盘亮起来,时针指向了凌晨1时。

    这是多么沉重的一个夜晚。

    奔驰车缓慢地消失在茫茫夜幕中。

    王军霞、张林丽她们在阳台上看到了马俊仁的车渐渐远去,当即行动起来,她们向楼外早已冻坏的男友发出了预定的暗号。所有的队员把行李物品从宿舍搬到了一楼餐厅。她们相互间没有更多的话语,大伙儿从楼上到楼下脚步匆忙。

    不一会儿鞍山面包车开到了楼门前,车门敞开了。

    队员们轻轻地欢呼起来。她们急不可耐地打开了基地的两道大门,那情绪就像囚禁多年的冤犯重获新生,搬吧,装车吧,再没有犹豫彷徨。

    就在面包车即将被十几捆行李装满的时候,曲云霞悄声地和王军霞最后商量自己的去留:“军霞,明天崔院长他们来基地,大伙儿是不是还要返回来?”王军霞知道这位战友的心,她说:“明天俺们肯定得返回来,你今晚不想走也好,明天咱们一块儿跟领导谈完后,你再最后决定走不走,不要让爸妈着急。”——曲云霞留在基地也是肩负一项特殊使命的,二人约定,如明日崔大林等人到达基地,曲云霞应迅即在阳台上挂出一条红色的运动裤做暗号。王军霞等人远处看到暗号,即可返回。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对,现在成了不见鹰兔子不来。

    虽然曲云霞有些难过有些不舍,转念一想明天上午又可以见面了,就再没说啥。不论情况多么紧急,曲云霞还是那副不善言辞的老样子。走吧!

    暗号照旧。

    曲大叔和曲大婶躲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没有露面。两位老人熄了灯,静静地躺在床上,光听动静不做声。在他们长达半个多世纪的记忆中,屯子里每逢一个历史的关头,每发生一次翻天覆地的大事件,总是与后半夜相连相关,好像凡是大事情如果不发生在月黑风高的后半夜就不叫大事情了。

    面包车太小了点儿,把十几个人的行李大包塞进车中,就再也坐不下这帮队员。于是,这群世界特级的中长跑高手们摸着黑,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开发区雅居宾馆相伴而去。回头望望,整个大楼只有曲云霞宿舍的灯还没有熄灭兀自亮着,好像在目送姐妹们远行。她们脚步匆匆,直到暗夜吞没了她们的身影。曲大叔和曲大婶支棱着四只耳朵,直到凌晨3时的时候,四周再也听不到一丝人声。

    基地大楼里彻底平静下来。只有暖气管子不时发出气流滚动的声响。

    曲大叔从被窝里伸出一只胳膊,开灯晃了一眼钟表,想跟老伴说点儿什么却又没说。他长叹一声,情知这局面是覆水难收了。

    雅居宾馆的标准间还算上档次。队员们横七竖八和衣躺在了室内任何一处可资利用的地方。两张床上挤了6个人,地毯上、沙发上到处是人。

    她们创造了一项宾馆标准间一次接待客人最多的纪录,豪华尽失。队员们到底青春年少,心里不搁事儿,睡意特别浓,不一会儿,她们便睡死过去。

    数一数人头,除去王军霞和张林丽,一间小小的标准间,竟见缝插针睡下了14个大姑娘。

    王军霞和张林丽挤上了面包车,执意要送男友们一程。王军霞的行李物品亦决定不需要拉到鞍山去,可直接放回自己家中。再说那宾馆的客房也挤不进更多的人了。于是,面包车没遮没拦地驶离开发区。不过十几分钟的样子,就到了王军霞的老家前盐村。车子一直开到王军霞的家门口。

    男友们把两姐妹放了下来。

    男友们向她俩挥挥手,无言无语地驶上了沈大高速公路,拉着一车沉重的包袱,向鞍山方向急速返回……王有馥十分惊异地给两位姑娘打开了院门。大黄狗见是小主人归来,不再吠叫,欢欢实实地直蹦高。王军霞没心思逗它,只是简略地向父亲说:

    “以后我不干了。哎呀困死了,赶快睡会儿觉吧,情况以后再跟你们细说。反正往后不干了。”

    老王头本想多知道点原委,又怕女儿心中烦乱,就没敢多问。他也像滞留基地的曲大叔那样,黑了灯躺在大炕上想事儿,睁着眼睛一宿睡不着。

    女儿此次夜半归来,显然非同以往,看样子这回是真的不干了,这不,铺盖卷都拉回来了。老王头是在基地干过的人,他知道事情的本相,女儿突然退下来,奇怪吗?不奇怪,说突然,其实也不突然。这都是意料中的事啊……他想听听两个姐妹在里屋炕上说些啥,很遗憾她们啥也没说,仿佛一挨着枕头就睡过去了。

    老王头后来对我疑惑地说:“俺也不明白为什么,这姑娘心里有事儿,为啥不可以跟父母好好说一说呢?整不明白这姑娘是咋想的,她什么都没有跟家里讲。”在采访中,我问起王军霞为什么当晚不向老人吐诉真情,她告诉我:“当时俺们也觉得事情不小,是福是祸说不清,也许有人会说俺们破坏国家的田径事业!这个责任可也不小,当时想,天大的责任俺们自己担,不愿意连累家里人,这事儿跟家里丝毫没有关系,俺们背后没有任何人指使,所以就啥也没告诉家里大人。”哦,是这样!我报以一声长叹,背后不曾有长胡子的人!

    冬日里天亮得迟。一大早快7点的时候,两姐妹爬起来揉揉眼睛,匆匆穿衣出门。王有馥急追着问:“小霞你上哪儿?”

    “还要上基地去!”王军霞简短地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啥时候回来啊?”

    “说不准,到时候我给家来电话。俺们没事儿,爸你放心!”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老王头他能放心吗?

    崔大林在睡梦中被急骤而至的电话铃声吵醒,他大半夜2点多钟接着了马俊仁从大连别墅里打来的长途电话。马俊仁急切地告知:基地情况万分紧急,我已经收拾不住这帮人了,人倒是还没走都在基地,但是随时都有可能出大事,天一亮,你和老孙务必前来,救马家军于危难之中!

    切切!

    崔大林再也睡不着了。他心生疑惑,这老马黑更半夜长途电话报警,声声告急,又是搞什么鬼名堂?基地发生了什么大事?本来说好明日就要去大连,这边已通知孙玉森和刘琦做好了准备……不管怎么说,看来明日必须叫老孙一块儿赶往大连救火。在马家军问题上,崔大林、孙玉森、马俊仁的根本利益当是一致的,至少目前是这样。

    一大早,也就是12月13日一大早,崔大林即赶去向分管副省长张榕明女士做了汇报——本来是完全不需要向省级首长汇报的事情,由于老马昨晚紧急电话来得不大正常,崔大林就多了个心眼儿,认为还是向上边汇报一下好。官场上的汇报也是通报,有情况你不通报,一旦出事就有重大责任,通报了汇报了,情况便大不相同。崔大林向张副省长说明今日凌晨老马来电话紧急呼救,因而请示领导如何处理,应注意些什么。张副省长当即指示:不管出现什么情况,都应该尽快前去协助处理不宜延误,无论如何马家军队伍不能散,一定要保住这批辽宁的也是国家的宝贵财富。具体实施方案可根据实际情况酌情而定。老马他该治病仍可照常治病。

    高明的领导谈意见从来都是原则性的。现在把原则给了你:队伍不能溃散,保住国家财富!这就是领导的意见。

    崔大林平日上下班常常亲自驾车,遇上跑长途时候则由司机代劳。这次上大连也是司机开车他坐车。他多年的老朋友,如今的好部下孙玉森也坐在车内,按计划仍有新教练刘琦上车同行。在我的记忆里,崔大林的轿车是一台黑色的奥迪,在车速快一点儿的情况下,他们8点左右从沈阳出发,300多公里走高速,赶到大连应该不过中午。

    马俊仁心事重重,一大早就驾车来了基地。昨晚上,他跟前边几个人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基本上没睡成。不过半夜工夫,他眼瞅着憔悴了许多。

    这辈子他经历了不知多少大事小事奇事怪事喜事悲事,而被他手下弟子狠狠地造一大反,实在还是生平头一遭。他怎能睡得安稳?虽然他料不到基地已是鹤去楼空,但他总是隐隐预感到要出大事情。

    车停稳,曲云霞独自出楼来开门。这位一向不善言辞的实诚姑娘,偏偏在这时候,对极端苦痛中的教练幽了一默。看来她并不曾有过那种生是马家军的人死是马家军的鬼等悲壮的情感。这时她很别致地站在楼外门口,微笑着对马俊仁说:“马导,你早!你不觉得今儿早上基地有啥新变化?”

    马俊仁何等聪明之人!他一听这话,觉得弦外有音,顿时意识到肯定出了什么乱子,便狐疑地上下打量这栋楼:“咋了?”曲云霞又接着调侃一句:“你不觉得冷冷清清吗?”马俊仁惊得一愣:“人呢?”

    曲云霞说:“昨夜里都走光了。”

    马俊仁登时怒形于色:“你这个老队员你这个队长为啥不管?你当时干什么去了!”

    曲云霞一赌气说:“我当时睡觉了,我啥也没看见!你别把气撒到我头上!”

    马俊仁:“开什么国际玩笑!她们怎么走的?”

    曲云霞:“我光听见搬东西还有汽车响,别的我咋能知道?”

    马俊仁不信任地:“你真不知道哇?辞职报告上你为什么签上了自己的名?那白纸黑字儿不是你写的?事先你肯定啥都知道,你为什么不报告你?”

    曲云霞委屈地说:“马导,我是签过名了。可是说真的,事先我的确不清楚她们要这样走,哪儿来的车,预先怎么定的,我一点儿也没参与。临到跟前儿,半夜里人就哗哗都走完了,就是想报告也根本来不及,人家自己要走,你怨我啊!”

    马俊仁发出一声浩叹。他沉默了。是啊,事到如今,凭什么怨得着一个曲云霞呢?他抬头凝望这座静悄悄的大楼,心头涌起百般滋味。想不到英雄一世,大风大浪无所惧,如今竟栽在王军霞这帮小丫头手上,栽在自己亲自缔造的队伍中。

    良久,他自言自语地感慨道:“昨晚上我不该走啊!”

    他暂时还不会往深里多想。人的反思需要时间需要生活最真实最严酷的过程。昨晚走不成就不出事了?昨晚她们中止暴动矛盾就不存在了?兵变并非偶然,今朝不爆发,迟早要轰然。

    马俊仁步履沉重地进到楼里,强打精神在各处走了走。偶一翻动室内剩余物品,就发现了队员们疏忽大意遗留下来的一件物品。这是用白纸剪成的小纸人,上面清楚地书写着“马俊仁”仨字,胸口密布钢针猛扎而洞穿的痕迹,它被队员们死死地压在床褥之下,其状惨不忍睹。这是中国农村老百姓古往今来常用的咒人土法。乍见此凶物,马俊仁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心中生生作痛。师生反目竟到如此地步,事情残酷竟到如此地步,他无论如何预想不到。他不知道该怨恨谁该咒骂谁,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恩将仇报啊,欺师灭祖啊!巍巍大中华,绵绵千百年,找不出这样对待师傅的徒弟啊!

    他预计,崔大林、孙玉森他们已经出发上路,正在紧急向大连靠拢。

    马俊仁期盼着他们快快出现,好帮他共同收拾这糟糕透顶的残局。一瞬间,他又担心他们的出现,因为今天的处境太失面子太栽了,他不知道怎样向社会交代这个责任,怎样去解释这次事变。更可怕的是,这帮队员尽知他的全部秘密,她们会不会一反到底,搞新闻发布?如果那样又如何是好?眼下尚且不是最坏的结局,如果不严加控制放任自流,事态定会进一步恶化。当初,刘东事件发生以后,马俊仁等人并不曾十分在意刘东本人的前途和命运,而今可好,刘东那边风波刚过幸未出事,这边倒哗啦啦一下子跑了一大群,比起一个刘东不知道要厉害多少倍。昨天晚上谈判时老马反复强调马家军千万不能此时捅出乱子,谈得口干舌燥,最后,还是出事了!

    马俊仁心如刀绞锥扎。他曾经对我真切地回忆说:“队伍出事以后,那些天我真难受啊。当时人都走了,我一点儿办法没有,我一夜一夜睡不着,刚迷糊着一小会儿,让噩梦给吓醒,刚迷糊着,又让噩梦给吓醒!早晨我不等天亮就起身,站在别墅外头,就那么站着,我没地方去啊,眼跟前是黑糊糊的大海,多少次我就想,这还活个啥劲儿啊,老赵哇,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丢死人哪!我马俊仁他妈的不活了,我跳海,跳海死了算FDAA!我几次走到大海边,在海边我一站几个小时,愣让大冬天那海风把这脑瓜子吹得生疼,我要让它把我吹个透!我想不通,我有什么错?我想死,可我又不能这样死啊!不死我又活不成,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一次又一次,我哭都没泪!一次又一次我没死成,算是留下现在这条命……”

    我相信老马的话。1994年12月13日那天早晨,马俊仁经历了平生以来最沉重的一次打击。我为他的不幸而深深地悲痛。

    于是我们再次发问:是谁重创了马家军?

    王军霞和张林丽在13号那天从渔村家中出来时,太阳才刚刚升起。她俩心中牵挂着滞留在雅居宾馆的那14位姐妹,不敢稍有懈怠。真不知张丽荣、刘丽等人昨晚是怎么凑合着入睡的。这样的经历对于她们中的每一个人来说,搁谁身上都是一桩大事,甚至要比她们在赛场上打胜一个世界冠军的事情还要大。现在天亮了,究竟是哪一种人生命运在等待着她们?众姐妹竟一无所知。

    两姐妹的脚步急急如风。小步幅,高步频,平时走起路来也总像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正去办。她们的双腿早已养成了无法矜持的频率习惯,王军霞这一特点尤其明显,一如舞蹈演员走路必须挺胸收腹迈着八字脚那样。

    人的习惯都是职业铸成。你看篮球运动员总是大步慢晃足弓富有弹性;射击运动员每逢说话很平和镇定,你不问话他不言声;游泳运动员在生活中也时不时虚抖双臂常把肌肉全放松;健美运动员正相反,双臂偏要两边架开半握拳,似乎唯时时紧张起来才有赳赳雄风;自行车运动员总是挺不直腰杆子,往往脊梁如弯弓少有不罗锅驼背的;足球运动员上下肢动作特协调,但总以为四周空旷所以一说话面部表情很夸张;排球运动员平日里小臂做手势偏多,随手打孩子一巴掌过三天还喊疼;汽车摩托车运动员上了岁数那作风就像一位老工人,生活机械而严谨;体育记者陶醉于名牌衣物,走到哪儿都显得比其他门类的记者活跃;体育职员喜欢拾掇精美纪念品往往微笑着把小玩意偷回自己家;田径教练嗓门大而十有八九声带沙哑;举重运动员哪怕是上了岁数也忍不住伸出一双大手在空中恶狠狠地抓,仿佛到处都是钢铁的杠铃;体育教师在全校总是学生们最害怕的人,却因说话太直又不是主课,自身地位总也升不上去;体育理论工作者一生中相对著书少而随时随地都可以畅谈不止;体育专家是各学科专家当中最不摆学者架势的群体,穿衣戴帽都随意;体操运动员到死不乐意留长发,他认定小平头就是全世界最美的发型;干过体育的人转行到别的单位通常人缘不错,说粗话多脾气急躁,喜欢集体行动,重视协作有竞争精神,比较关心他人渴望辉煌却也容易犯错误……总之,童年少年青年时期的专项职业造就了人的某种特色并将伴随人的一生,他自个儿往往却不易察觉。我大步流星与王军霞等人结伴同行还总是落在后边,她们习惯于快捷地行走,有时候她们不好意思还需在前面站着等一等,而更不好意思的实际是我,我喜欢慢悠悠地晃,这样可以把周围的景致和事物看得仔细些。

    闲话休提。现在,王军霞和张林丽轮流背着一只运动包,一转眼就从前盐村来到了相距10来里地的开发区。困守在雅居宾馆的众姐妹无所适从人心惶惶的。昨夜里大家忽睡又忽醒,几十只脚丫子蹬着别人的头,满屋里啥样儿的睡姿都有。此刻,刘丽、张丽荣、吕欧、马宁宁、吕亿、王媛、王小霞以及董艳梅、姜波、葛欣、白雨、尹莉、胡滨、姚雪梅同王军霞、张林丽重新会合了。这16个小姐妹终于迎来了纯粹属于她们自己的第一个晴朗的白天。她们当中有人因惯性发挥作用,径自走到宾馆外面去跑步,突然发现这个白天那太阳光芒四射非常刺眼,天空晴朗得有些过分,景色明媚得让人受不了,四处的楼房街道都显得十分异常,顿时心生恐惧,又急忙跑回宾馆来,16个人重新聚成一堆。她们对于独立和自由并不习惯呢。

    属于她们的这个上午,其实就是心中空落落盲目等待的一个上午。

    这里边还有个小插曲。头天晚上,王军霞和张林丽去前盐村的时候,俩人共用着一个运动包,看样子空空的,其实不虚!那包里丁零当啷装着两块纯金的老大金牌外加两把纯金的金钥匙。金牌是霍英东发给她们的奖品,金钥匙则是健力宝公司的奖品。昨晚上马俊仁把这几样宝贝交还到她们手中,她们倒手就搁这包里了。金钥匙不算重,那金牌可就分量不轻。

    每块金牌有小盘子那么大,净重1000克,两块加起来就是四斤重。这只包的内容,实际价值已在40万元左右,如果搞拍卖,价值上百万元不止。因为那金牌和金钥匙已经不光是纯金的价钱,还是极有意义的精美艺术品,大金牌上铸有美丽的天安门城楼图样,更显得光芒万丈十分珍贵,这价值就不好评估了。待到半夜里二人回家后,她们本来合计着要把这包交给王有馥搁家里保管,那当然是可以放心的。转念一想,既然啥事儿都不想连累家庭,那么这包最好还是由自己来处理。于是,早晨出门时,两位小姐妹又把这只极为贵重的包给背了出来,二人轮流背着它朝着开发区雅居宾馆赶路。四处田野里雾气弥漫人影稀疏,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伴以金牌微小而清脆的叮当声,那气氛倒让人觉得有几分恐惧。张林丽心虚起来,她边走边说:这包背着背着还觉得挺沉的呢!王军霞也担心地说:要是遇上坏人可咋办?咱俩打不过人家,一下子就把这包给抢跑了!张林丽硬挺着给伙伴壮胆:不怕,我把包抡起来,朝坏人头上砸,准砸他一个血窟窿。

    王军霞乐了:砸完咱就跑!他谁也追不上咱——职业特色又来了。张林丽表示赞同:就是,他跑不过咱。哎,干脆咱们跑吧!是啊,谁能跑过这两位中长跑世界纪录的创造者呢?

    俩人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奔跑起来,而且越跑越快,好像身后真有坏人撵着。

    跑到了雅居宾馆,王、张二姐妹松了一口气。众姐妹会合,迎来一个等待中的上午。想不到,这金牌背包再一次成为一项麻烦。你看,把这包搁哪儿?宾馆是临时寄宿的,自然不能存放这物件,过会儿必定要赶回基地去跟崔大林院长谈思想谈去向,全队去向难测前程,总不能丁零当啷一直背着个它!装身上?死沉,也不是个法子。交给别人?给谁!这一群小姐妹连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呢。看,这包还真成了个累赘!

    情急之中,二人忽然想起金货是可以存银行的!对了,这是个好主意。

    开发区就有银行可以把东西存起来。两姐妹一合计,事不宜迟,立即行动,务必抓紧时间。

    两姐妹当下出门来到开发区大街上,就近踏入一家银行。进得门来,张口要存金牌,把人吓一跳。一群女职员纷纷围上来,尽情观赏这世上的稀罕物件,末了说出一个答复:能存这玩意儿是本行的荣耀,可是咱银行条件不行,没有正规金库,所以我们不敢收存,只能表示太遗憾了——建议她俩到更大的银行去试试。

    两姐妹心里急慌慌的,没法子只好掉头出来,直奔开发区最大的一家银行。这家银行的老板把她俩请进大柜,兴致勃勃地接待了两位世界冠军,一口答应愿为她俩妥善保存这几样纯金制品。两姐妹高兴起来,刚准备表示感谢,紧接着又傻眼,因为老板说了,按照明文规定,银行为私人存放金货要收取费用且金货价值越大所收费用就越高,存这几样好东西如果按质论价,交费是笔不小的钱呢!——两姐妹从一大早起来这一上午就光跟这一件事发愁了。金牌还得背着走。二人无奈地叹口气,面面相视一时谁也没词儿。银行老板忍不住笑起来,他从心底爱戴这两位驰名世界的非凡人物。老板说:谁能找来照相机?来啊,让咱们和这两位大名鼎鼎的世界冠军合影留念!哈哈,小姑娘,不用发愁了,这东西我们收下了,对你们可以特殊破例,存金牌不收费!马家军是咱中国人的光荣,存你们的金牌是我们银行的大喜事,好了,就这么定了嘛!

    两姐妹这就又笑起来,只是笑得那么苦涩,那么艰难……

    世上谁人知真相,女儿此去恨辉煌!

    二人不敢久留,再三谢过银行老板,疾步如飞再返雅居宾馆。

    卸却金牌包袱,俩人当时轻松了一下,忽念及众姐妹和自身的悲凉命运,心情登时沉重不已。真是才下四斤,又上千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看看已近午时,宾馆里众姐妹正眼巴巴盼望王、张二人速速归来,战斗正未有穷期,往下的路怎么走?崔院长他们来了没有?真急死人!

    王军霞和张林丽小旋风一般刮回来,即命两名队友步行向基地方向靠拢,从远处侦察一下基地阳台上有没有曲云霞挂出来的红色运动裤?然后立即回来报告,以便决策下一步行动。

    中午饭怎么办?各人随便吧!饿吗?不饿。

    正是此刻,崔大林和孙玉森携新教练刘琦,三人如期赶到大连基地。迎接他们的分明是一座空城!崔、孙二人万分震惊。马俊仁把情况一讲,大林、老孙直急得发毛。她们知晓的秘密太多了!这帮全世界拔尖的运动员都上哪儿去了?她们的安全有保障吗?马俊仁说不上来,曲家人亦不清楚,宁礼民无可奉告,营养师一言不发——基地再没人了。崔、孙二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现在事已闹大,论责任,你马俊仁肯定负不起,而我辽宁省体委又何谈负得起啊。咱们千万不可忘记,就在半年多以前,中国共产党的总书记、共和国的国家主席江泽民以及诸多高级领导人,都曾经热情地接见过这支队伍,对马家军寄托了殷切的期望。怎么一转眼,这事情就彻底翻了个呢?马俊仁你把天捅了个大窟窿,你可以不在乎,我崔大林可在乎呢!

    她们会怎么样?目前必须从最坏处设想打算,既然是有汽车把人拉跑,就必须尽可能估计到各种复杂情景——

    她们到大连市区寻找相熟记者?

    找刘东会合一处联合举事?

    上沈阳公然召开新闻发布会?

    赴北京状告教头马俊仁?

    有没有外国人参与阴谋策动?

    会不会有坏人谋财害命?

    去鞍山投奔怀疑中的幕后人?

    会不会走投无路寻短见?

    月黑风高各奔故里而散?

    背后是否有家长策动?

    她们究竟要干什么目的是啥?

    省体委的对立面们会有谁参与此事?

    阎福君等人最近在干什么?

    马俊仁你谈判中说了多少过头话?

    是不是各省队专门分化瓦解马家军?

    倒戈易帜归顺谭兵的省二队?

    八一队把人拉跑了?

    教委或各大学暗招体育生?

    谈判时最主要原因到底是哪一条?

    王军霞几次谈到死就没说咋个死法?

    最近常来基地的都是哪路人?

    几点走的?

    啥时候打的铺盖卷?

    老马你准确讲离开基地是几点钟?

    崔大林此刻真要犯急了,浑哪,老马你真浑哪,你咋就啥情况也不知道啥也说不清呢?你怎么搞的嘛你这么大个教练咋当的?队员全都跑了你咋就稀里糊涂整不明白呢你!她们不仅仅是普通队员还是名人甚至是世界名人你搞错没有你现在发愁顶啥用你发驴脾气都找不着对象了你还说啥呀你!

    情况紧急,刻不容缓。眼下向省里汇报都是徒劳都来不及了!——而崔大林、孙玉森绝非等闲之辈,他们饱经沧桑身经百战极善于乱中求定,当他们电脑一般把情况高速度整理了一遍之后,崔、孙二人当机立断,全体队员中王军霞最紧要,立即开车先上她家!

    奥迪轿车呼的一声利箭般射离基地,向王有馥老汉的前盐村扑去。

    曲云霞见崔、孙二人到来,正打算按约定往阳台上给战友们亮出暗号——挂上红色运动裤,一不留神崔孙等人转眼间又离开了基地!她从来都不善于跟人斗争也不善于应变,一时间竟不知这裤子究竟该挂不该挂,她不知道对于外面的战友来说,挂上好还是不挂好?她整不明白了。原先也不曾预约逢上这类情况该咋办,犹豫间她就采取了收缩办法,以不变应万变,到底不曾把暗号打出去。

    王军霞这厢始终看不到基地的暗号。大伙儿不由得心中犯急。先是觉得有些奇怪,而日头看看已过午后,慢慢就觉出来大概是曲云霞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崔院长他们今天到达该是无疑的。单凭马俊仁陷入困境这一点也必定会电召他们火速前来,退一步想,即使是崔孙等人果真没来,也没啥了不起,大伙儿早已思家心切、思友心切、思退心切,顶多不过是各回各家一哄而散。各人并没有铺盖行李的负担,不过是每人一个运动背包,想走人谁也拦不住。现在,也甭管那暗号出现与否,干脆集体出发,向基地方向运动。

    为轻装行动便捷快跑,大家可以暂不背运动包。眼下雅居宾馆尚未暴露目标,去向确定以后,再回来背包不迟。因而决定让小队员姜波和尹莉留守宾馆看家。以后姜、尹二姑娘就自然而然地和曲云霞一块儿留在了马俊仁的基地。尹莉在大队上基地后心中忐忑不安,在宾馆给远在抚顺的爸爸打了长途电话,简略一说这边兵变情况,她爸爸心急如焚即刻不辞劳苦疾奔大连,当日下午见到老马后来见到女儿,尹莉因而得以留下。姜波和尹莉算一回事,尹莉没走姜波也稀里糊涂按兵不动留下来了——万万想不到,10个月以后,这位小姜波在南京城运会上作为马俊仁的主力队员出阵,与师姐王军霞在5000米赛场上不期而遇,白刃厮杀。人生命运真真是神机不可预测,枪响以后,师妹姜波紧步世界名将大师姐王军霞后尘,半步不落。也不见王军霞搞什么战术,径直领跑始终在前,姜波紧跟师姐直至4000多米处,最后250米竟一举超过王军霞首先冲向终点,二人同破亚洲纪录而冠军归于师妹姜波,舆论纷起,小姜波因此一举成名。此结果在体育赛场上本属正常,王军霞当然不会是永远的巅峰,一场城运会的一个项目也未必说明她的全部情况,姜波也确是一把好手。而问题的玄机在于,王军霞身为“叛军”首领是与马俊仁针锋相对之头号代表,姜波则身负马俊仁二度出山重大使命,比赛实际是一场马王之间的龙凤之争,极为引人注目,尽管姜波战术上跟随了4700多米,大大节省了体力反正最后撞线是她就等于马俊仁赢了王军霞。赛后有关报道直接使用了这样的标题——《还是马俊仁!》。这个马家军好像天生就是制造新闻的,三年来真是好戏连台,千万种说法层出不穷。而赛后各路记者紧追不舍采访姜波,问话如连珠炮,姜波喘着气,半晌偏又说出这么句话来:“是我师姐让了我。”这一来更为这场比赛蒙上一层扑朔迷离梦幻般色彩,使如何评说这场比赛再度陷入沼泽。转天又是10000米大赛,庞大的南京五台山运动场全场爆满竟达到座无虚席地步,实属中国田径赛史上绝无仅有空前场面。当年七运会马家军大破世界纪录红天紫地也没有如此众多迷狂观众。与王军霞同场竞技者仍是马俊仁数名弟子董艳梅等人,她们偏偏仍是当年“叛军”战友,后来重新归顺了马俊仁,又是王军霞的几位师妹。因而这场大战更加如火如荼炽烈难当你追我赶,最后结果竟与上一场完全相反,王军霞左冲右突越战越勇势不可挡重新以大优势夺魁。登时场上山呼王军霞的赞誉浪潮声震金陵撼天动地——这一精彩盛事,相信当初大连兵变之际她们不会有任何一人曾经想得到。我们冷静分析,中国马家军无论如何都有功于神州田径事业,这话应是无可争议的。不论是马俊仁还是王军霞,都是体育大家,都是中国体坛的特等功臣,都是中华民族光荣而骄傲的神奇超人。他和她在中国乃至世界上的无双表演,让一切崇尚竞技运动的人们记忆永驻,叹为观止。

    痛惜兵变那个寒冷的冬季,双方无情拼杀撕心裂肺刺刀猩红刀刀溅血,国人哪个不哀哀相悲痛心疾首!马俊仁极善教而王军霞极善跑,马王本可合二而一,最佳组合千载难逢,铁军无敌横扫欧美,为什么一朝溃散不成军?为什么人不败我我自败?何年何月,我们中国人能够千行百业赤肝赤胆,真诚实现最佳组合于持久,大中华始能生机无限坦途通天!残酷的窝里厮斗断然不能继续下去了……唉,反正眼下是说什么都晚了。

    那一时,姜波和尹莉留在房中,守着一堆包,王军霞率一干世界级选手轻装出了雅居宾馆,当下在街头租了两台带小篷的三轮机动车,咚咚咚向着马家军基地一路掩杀过去。那种车烧柴油且消化不良,车尾喷吐一路黑色狼烟,其情其景,无疑就像一支娘子军决死在硝烟之中向敌阵杀出的一趟回马枪,攻势甚为凌厉。

    姜波和尹莉留在宾馆原地不动,渐渐地扛不住沉沉困意。尹莉去给抚顺家里打电话。姜波家在瓦房店,父亲是搞水果批发兼零售的商家,规模尚小,家里没装电话,就用不着操啥心了。她充分地伸了伸蜷曲一夜的长长四肢,便一头栽倒在此刻显得无比宽阔的软床上,昏昏睡去。她年龄还小得很呢,在她有限的运动生涯中,只动过一次窝,就是从大连体校转到马家军。也是谭兵校长举荐给马导的。尽管大连体校各项目英杰辈出,而头一份辉煌,就数师姐王军霞。小姜波心目中最敬慕的偶像,正是这位比她高三届的著名校友王军霞。

    大连开发区呈现一片深冬里的祥和景象,中午街上很热闹。人们谁也不会料到自己曾经热烈欢迎过的马家军今天却是一个最心寒的日子。那家银行的全体职员们正在津津有味地共进午餐。而今日餐桌上话题很集中,仿佛多出一道香甜的大菜,就是两位世界冠军刚刚存入本行的硕大金牌,真真漂亮。

    不一阵,两台喷吐狼烟的三轮机动车便开到了马家军基地。女决死队员们立即从车中跳下,蜂拥着向大楼门道扑去。

    王有馥整整一上午都在家中大炕上无言闷坐。灶边煨着未动一箸的早饭而午饭又熟。他想起女儿昨晚和今晨的异常举动,竟不思饮食,只顾埋头抽烟。闺女临出门说了一声叫他放心,他实在不放心!他几次想动手给基地马俊仁打电话,又深感不妥。公家的人、运动队的事,咱是农村老渔民,平日可以表热心,现在不能瞎掺和。咱还是全国表彰过的优秀运动员家长呢!小霞是个啥决策?不知道,乱打电话当然不行。所以只能把忧烦闷在葫芦里忍着,忍不住也得强忍着。咱又不是村里那帮没见过世面、只会在海湾里打刀鱼、只知在岸坡上种棒子的愚笨人!小霞的事,不但不能乱打电话问,而且不能乱向别人讲,瞎传出去咋往回收?让人看笑话?谁知道咋回事儿?名人家庭就是光荣家庭,凡事还能不注意个影响?还得忍着,忍着看。

    突然,院里大黄狗激烈吠叫,崔大林、孙玉森从天而降。不等老王头从炕上翻下身来,这两位身材精壮相差无几的黑脸汉子就呼地一下跨到屋内老王头眼前,老王头由不得一阵惊悚。焦急中的孙玉森径直迈向里间,伸手撩开布门帘往里探看,崔大林一扫平日与老王头往来时的礼仪笑貌,神情紧张地问:见军霞了吗?她不在家?知道她上哪儿去了?根本不在基地嘛!

    王有馥老汉惊闻心爱女儿并没有回到基地去,脸色顿时变得灰白。这下子他可真着了大急,赶紧把昨晚上两姐妹夜半归来的情况前前后后讲了一遍,最后他说:“天刚亮她俩人爬起来就走,我追着问了一句你们上哪儿去,她俩明明说还要上基地去嘛!其余啥也没说,一上午了,她们咋就没回去?”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思索。

    三人碰清了情况,崔大林脑子一转,当即说:“赶紧给基地打个电话,问清楚这工夫她们回去没有!”

    一生刚强的老王头此时不由得心里阵阵发慌,他拿起电话,用颤抖着的手指艰难地拨通了基地的电话——7620888,一颗苍老的心高悬着,企盼着能有女儿一切平安的信息。唯一的儿子横遭车祸丧生已经快两年了,他晚年的全部精神寄托在于女儿王军霞一身,要是她再有个三长两短,老王头便会彻底垮掉。

    拨通了!基地那边有马俊仁留守,可是电话却没人接。

    崔大林坚定地说:“重打!”

    老王头顽强地把方才的动作重复一遍。

    还是没人接。

    崔大林直挺挺地站在屋子中央,纹丝不动:“再打!”

    ——王军霞正是此刻率领众姐妹回到了基地。

    那边,马俊仁奔上二楼办公室,一把抓起骤响着的电话,告知这厢:

    人都回来了!

    老王头吐出一口长气,啪的一声放定了话筒。

    崔大林和孙玉森更不搭话,吼了一个“走”字,疾转身冲出门去。

    老王头闷闷地瘫坐在大炕上,整整一个下午,他半闭着眼睛一支接一支抽烟,屁股焊牢在大炕上不再动窝。

    崔大林和孙玉森飞速赶回基地。

    日思夜盼,相见时难!崔大林只问了一句——“孩子们都好吧……”大楼里的空气登时就凝结了。千万种悲苦委屈骤然涌上红颜女儿脆弱的心头。闺女们强忍片刻,又忍了片刻,再也忍不住,全体队员终于爆发出一场集体大悲哭来!像自地狱到人间,如从暗夜向光明,她们猛然打开了那无比沉重的泪水之闸,一任泪雨滂沱倾盆下。在马家军的军营里,这场面实属空前,平日里谁也不会这样公开号哭,更不敢这样集体号哭,现在尽可以一泻千里了。仔细听去,这哭声十分恐怖,让人不寒而栗毛骨悚然难以名状,那哭声里蕴含着多少冤屈弱女子的悲痛凄苦,喷发着多少对昔日非人生活的长久怨恨!这场排山倒海般的恸哭异常惨烈,且经久不息,直教日月无辉天地惊骇,神鬼同哀江海寒彻。

    马俊仁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感到胸口憋闷,恨不得自己也大哭一场。

    阵阵悲哭声震屋瓦,使崔大林着实吃了一惊。他没有想到,多年来从无怨言每每笑意盈盈的队员们,今日居然能够悲痛到这般程度!她们究竟有多少冤屈悲苦要申诉呢?看来,老马那一套独断专行的管理办法大可质疑。从短期说,老马对于人的体能训练是有效的是成功的,从长远看,对于人的精神摧残是残酷的是失败的。最后,身体与心灵同颤抖,合成双重的痛苦加倍的愤怒。我们可以推测,这哭声给崔大林那天最后的决策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面对这场罕见的恸哭,人群中唯有孙玉森的神情相对冷静些,他非常清楚孩子们苦难沉重的心。哭吧哭吧,哭一哭就痛快了。也许他早已意识到,这一天的到来仅仅是个时间问题。队伍拉到大连不过是加速了事情恶化的过程。他怅叹这结局来得太快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眼下这群孩子都还安全整齐,她们还没有散落到“别有用心”的人那里去,这就是万幸,她们还在我们的手中,局面尚可控制,丑闻还没有造出去。当前尚有解救的余地,不管他马俊仁损失大小,崔大林和孙玉森的远近利益尚未受到大的损害。早晨时候省领导交代过的大原则仍可得到保证。崔大林渐渐地镇定下来。他决心拼全力保住这一切。

    当下,中午饭暂时免掉,崔大林集中全体人员开会,把问题揭开。王军霞等人同马俊仁面对面再次发生激烈争执。在这种无比悲痛的情绪之下,那会议的结果可想而知。

    局势仍然很僵。

    眼见得日影偏西,一晃间已是下午4点多钟。众人腹中早已饥渴难忍,双方无心恋战。万般无奈中,马家军最后一次全体会议不欢而散。双方瞎吵吵,收不到一点好效果。崔大林连声长叹,他和孙玉森自大清早起身,到现在没歇一口气,从沈阳到大连整跑了一天,同样饥肠辘辘,说不成个话,只好催促大家抓紧时间先上餐厅吃饭,哪怕天塌下来,先填饱肚子再说。

    事态发展已无可挽救。

    饭后,崔大林情知队员们在这里无论如何不想再干下去了,但他还要做一次最后的努力。眼见得众人似乎恢复了几分精神,崔大林便琢磨化整为零分别谈话效果会好一些,再说,老队员们究竟还有哪些活思想也有必要进一步摸清。于是他决定,把他自己和孙玉森、马俊仁分成三个摊子,分开来找队员重新交换意见。这种较为细致的谈话其实也是一种“敌情”调查,除了处理突发事端这个因素之外,还可以进一步探究事件发生的外部原因,弄清楚外界到底都是哪路人马参与了兵变的策动,这对他们来说又是相当重要的。

    王军霞和张林丽等老队员对此心中并无芥蒂。你有千条计,我有老主意。她们红肿着眼睛,哀哀地接受了分头谈话的提议——崔大林亲自同王军霞谈,孙玉森同张林丽等老队员谈,马俊仁同其余小队员谈。一切根据三方谈话结果再看,或能谈得拢谈得好,那就各个击破挽回败局,实在谈不成,崔大林将做出最后的决定。唯独一条,保住队伍不能散。

    三个多小时过去了。不言而喻,谈话的结果肯定是灰暗的。

    任何一名队员都害怕留在老马这里会挨整。王军霞、张林丽等老队员的主旋律仍是坚决退役脱却征衣,其余队员虽然不一定马上退役,但是强烈表示不愿意在大连待下去,可以到沈阳或者转到别的队,反正是要干也绝不再跟马俊仁干。唉,事到如今,就是神仙前来处理此事也无法力挽败局了。崔、孙二人谈话无效果,老马这边同另外一些小队员谈,也是啥也没谈成。老马干脆懒得再和队员们说多余的话。他身心疲倦,神志恍惚,一切听天由命去吧!

    太阳落山了,昏月升起来。通篇谈话,还是没有发现丝毫外界人士参与此事的迹象。众队员去意坚决,矢志不移。通过谈话反而引出了许多更复杂尖锐的内部问题。

    崔大林仰天长思,孙玉森愁眉紧锁,马俊仁茫然无措。三人再次综合分析全面情况,一时难寻良策。要想防范失密杜绝种种无穷后患,唯有保住队伍不散。队员们一旦流落到社会上,不仅崔、孙、马三人担不起这个重大责任,而且大部分队员必定为外界诸路人等所包围,天知道会从她们口中讲出什么奇闻内幕来。一个刘东,已经把诸位搞得晕头转向,这么一大帮人离队,等于无数个刘东出笼,不仅马俊仁定将蒙受不可弥补的名誉损害,而且对崔、孙二人的利益亦会造成重大损失,后果将不堪设想。为把糟糕影响缩减到最小程度,唯有继续维持集体管理的态势,欲如此,只有一条路可以走着看——把队伍集中拉到一个矛盾缓冲地带,先控制局面,平抑舆论,得到喘息后,再分别根据各人矛盾特点,或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或逐步淘汰弃之不用,或拉回部分队员重返马家军。而这个所谓的缓冲地带,唯有省城沈阳这一处地方可供选择。

    既回到沈阳,队伍可以归位在田径队,这一点问题不大。队伍交给谁来统领总管呢?让谁带领这支队伍才放心呢?这就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请咱们老孙继续辛苦多劳了。必要时,可考虑给孙玉森调配管教助手或者增加临时教练。

    崔大林开动脑筋,又把以上诸多因素全盘思考一遍,觉得再议也议不出新鲜办法,维上沈阳一条路尚且可行。不能犹豫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眼看基地楼外夜色沉沉,时间紧迫,诸多因素再也不允许把事情拖延下去——在临近夜里十点的时候,崔、孙、马三人终于做出了连夜转移沈阳的最后决定。包括曲云霞在内,全队集结,即刻出发。马俊仁只能留在大连原地不动,对外口径要一致:老马看病。

    返沈阳车辆问题如何解决?崔大林指示马俊仁,立即开上奔驰轿车返回别墅去,把面包客车开到基地来,越快越好。一台面包车,大伙儿挤一挤,回得去。

    司机问题怎么办?身边没有人手可替,崔大林当即决定由他自己亲自驾车返沈阳。事已至此,大家都辛苦一点吧。

    新教练刘琦是个精明强干的年轻人。整整一天,他言语不多。待一切决定做出以后,他在走廊里见到王军霞,半开玩笑地说:“军霞啊,看来你们是不想让我带着大伙干哪!”王军霞苦笑道:“刘指导你想错了,不是不想跟你干,而是只有这样才真正对你有好处,你现在什么责任也没有嘛!”刘琦默然。

    马家军的故事讲到这里,似乎可以画一个句号了。

    有知情的读者便说:不,句号尚不可画,因为事实上,曲云霞并没有随队返回沈阳!

    说得好。

    情况是这样:马俊仁动身去开面包车。他出了基地,寒风扑面而来,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许多。在他独自驾驶奔驰车摸黑去别墅的路上,他把车开得很慢很慢。从昨晚激烈谈判到今晚做出全队赴沈阳的决定,这个过程如急风骤雨,他从头至尾是无法冷静的,不够清醒。现在,事件就要结束了,还不该把利弊得失好好琢磨琢磨吗?马俊仁披荆斩棘闯荡一生,年年365日,都是横戈马上行,他经历过并且战胜过数不清的艰难险阻,他已经积累了足够的智慧,他马俊仁绝非等闲之辈。用东北话说,马俊仁是白给的?此刻,老马把握着方向盘,一再迫使自己冷静再冷静,他走一路,想一路,猛然间悟到:队员走得一个不剩,我马俊仁还算什么人物!我不带队伍,此后自己在整个社会结构中算个啥?一个无业而富足却无关紧要的游民?土地是农民的根本,牲口是车把式的根本,机器是工人的根本,钢枪是战士的根本,笔杆子是文人的根本,印把子是做官的根本,同理,队员是教练的根本,尖子队员就是尖子教练的根本!土地、牲口、机器、钢枪、笔杆子、大印、运动员——这一切绝对不是几个钱可以替代的。

    没有这些根本,有金钱有能力照样失落!怎么,要把我马俊仁脱得一丝不挂赤条条吗?不,绝不,哪怕只剩一条根,也要给我马俊仁留下!昨夜晚,曲云霞并没有随“叛军”而去啊!她的父母不是还留在基地吗?这说明曲云霞和其他人是有区别的。曲云霞不是同王军霞一样赫赫有名吗?但她并不像王军霞离队那么坚决。一年以后,各国就要组队备战奥运会,曲云霞仍然是中国数一数二的一流高手,这个老大的砝码,这张王牌,应该握在谁的手中?我马俊仁还没有输干赔尽败到底呢!退一步想,即便是我马俊仁今后真的退下来不干,那时候再把曲云霞交出去也为时不晚:现在局势如此险恶,简单说退居二线为时尚早,别人拿拳头打我,我拿什么武器招架?有土地在,咱农民就啥也不怕。

    马俊仁就是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做出了一项关键决定:留住曲云霞。就世俗观点来讲,马俊仁此项决策是英明的。果然,一年后事态的发展不断地证明了这一点。把这一条根留住,马俊仁或能起死回生。

    事关重大,马俊仁踏着油门的脚不禁狠狠地踩了下去。

    老马从别墅开上面包车急速返回基地。他一进大楼就寻找曲云霞的身影。这时候,曲云霞已经打好了铺盖卷收拾好了一应行李物品,并且已经把铺盖卷搬出了宿舍放在了楼道里。她已经同朝夕相处的父母亲依依话别完毕,单等面包车一到,即随队出发。正是紧要关头见英雄,马俊仁劈面而来,冲着曲云霞就说:“曲云霞,你这是干啥?你为啥也要离开老师?昨晚你不是没有跟她们一块儿行动吗?现在你瞎跑个啥!”曲云霞觉得有些惊异,转而很不高兴地说:“怎么,刚才这不是你们集体决定的?走不走又不是我自个儿的主意,你冲我发什么火!”

    “你自己想不想背叛老师?”马俊仁紧跟一句。

    曲云霞随口说:“我又没说自个儿一定要走。”

    “好!”马俊仁提高嗓门,“曲云霞自个儿没说走,没说走就留下!留下我给买别墅!说话算数!”

    曲云霞便站着不动了,她的思想负担不轻呢。

    马俊仁当即与崔大林商量:曲云霞自己没想走,她完全可以在大连继续练,我考虑她应该留下来,你想想,留下来对舆论讲,好处还是多!

    崔大林和孙玉森没有表示反对。时间已近夜里11时,啥也顾不上细细商量了,既然一个愿意留一个愿意收,那就啥也甭说了。留下就留下,有情况随后再商量。

    就这样,曲云霞把铺盖卷重新搬回到宿舍的床板上。

    全体上车!

    面包车的大灯打着了,两道光柱穿透夜幕。王军霞提出应首先开到雅居宾馆去。

    全体队员默默地把运动包从宾馆房间提出来,装入车中。有人还在抹眼泪。

    留守雅居宾馆的两位小队员——姜波和尹莉此时毫无思想准备,既然曲云霞不走,就留下一块儿练吧!于是二人稀里糊涂留在了大连。她们和曲云霞合在一块儿,仨人还是一个队呢。以后不久,大连的人马由少到多,新的马家军又渐渐扩大起来,这是后话。

    马俊仁想向人们挥动手臂,那胳膊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眼瞅着崔大林的奥迪轿车和载满哀兵的面包车一前一后,向北,驶上沈大高速公路,迅捷消失在黑沉沉的夜幕中。马俊仁顿时感到孤独万分,他两眼发酸,大滴大滴的泪水滚滚落下。

    在我所见到的王军霞所有日记中,关于这一天的记载是最长的一篇。从日记里,我们有幸听到了她当时的心声:

    1994年12月13日。凡事都有意想不到的变动,我组出了大乱子。队员们一扫往日温柔的模样,满怀激愤与委屈,全体向马导提出不干了!多年来压抑在心中的苦与恨,一股脑儿全都吐了出来。马指导,你太毒,你太狠,你太没有人情味了!就像我们日夜祈求的那样,我们也不想离你而去。这一切,我们只好哭着说: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敞开心胸说,我们对你怎么样,你对我们又如何?你把我们当狗、当驴、当奴隶,可我们也是人啊,我们也有自尊!……你下半夜一点钟离开,我们两点钟往外搬运行李,三点左右全部退出基地。当时,每个人虽然有着终于逃脱的兴奋,但更多的是留恋与悲哀,大家嘴里不停地说着:马导如果多少给我们一丁点儿爱心,我们也不会离开他!我们更不愿放弃大家多年来辛辛苦苦创下的事业,然而,我们实在忍无可忍了,我们要高声大喊:“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我们需要关心、爱护,我们需要人身自由!”我们也曾尝试着感化你那颗变质的心,然而一切却都白费。我们只有强忍内心的悲痛,和你挥泪告别。

    但是,马指导请你放心,为了国家的声誉,我们会知道该怎样去说怎样去做,你辛苦了大半辈子,我们决不想整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把我完完整整送回家就行了。马导,我们走了,今后不在你的身边,只希望你多多保重身体,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太劳累,没事了多关心一下曲云霞。你培养我们这么多年,我们的成功有你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我们的确不是要整你,只是我们渴望有一片自己的土地,自由地开发自己,表现自己。真对不起啊!

    再见了,那段悲伤的记忆……

    王军霞的笔触如泣如诉。她们很矛盾很痛苦,却最终执意不悔地告别了昔日的辉煌,踏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她们的心潮时起时伏,“我们是人,不是畜生”,“我们需要人身自由!”她写得好。

    一支从东方中国大地上土生土长然而却举世无双的英雄团队,就这样自生自灭,在仅仅辉煌了短暂的一年零四个月之后,全军溃散,不复存在。

    “马家军”这个曾经响彻云霄的名字,将载入中国体坛历史那厚厚的档案之中。后人将一遍遍深情地审阅这光辉而又悲凉的一页,默默地洒下一掬热泪。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

    生活将重新开始于我们艰难的脚下。

    1995年3月28日,马家军队员写信给作者赵瑜向其反映情况。

    就在兵变之后不久,我前往大连基地结识了马俊仁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非凡人物。他来自生活的最底层,他没有读过几天书,却能干出一番震惊世界雄视天下的伟业,马家军的姑娘们所开创的奇迹令举世惊愕,令海内外每一个炎黄子孙共荣耀。万分遗憾的是,马家军的不幸竟是我们民族的不幸,马家军的悲剧,竟是我们当代的悲剧。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在马俊仁身上,在马家军十几位姑娘身上,包括在她们的家长身上,在马家军周围的诸多人士身上,同时显现了我们民族的许多致命弱点和千古尘埃。

    我们足以创造辉煌的胜利,我们却难以避免惨痛的灾难;我们常常豪情万丈,我们又常常昏庸迷惘;我们常常奋发图强,我们也常常固守陈纲;我们常常无敌于天下,我们常常自溃于内伤;我们总是生生不息思进取,我们总是代代骄慢做夜郎。我们同时这样,我们同时那样,我们的敌人就是我们自己啊!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什么?我们到哪里去?我欢笑,我悲伤,我活着,我死去,我永远放声歌唱,我此生满怀悲凉……就在我昼夜伏案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时有许多关于马家军的新消息不断传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种种消息的传播又因人而异评价不一。

    马家军的故事肯定仍将风云变幻发展下去,似乎这部足够冗长的报告文学也将没有终结。而去年冬日里,我独自走过一趟陕西黄陵,那一路上,黄土地风沙滚动,黄河水浊浪排空,我仿佛看见汉军浩荡旌旗蔽日,有战鼓雷鸣于耳畔。及至黄帝始祖庙前,看天鼎、地鼎、人鼎,三鼎高高坚不可摧立于祭坛,顿时感到我中华民族物竞天择生存伟力将永无止境,英雄豪杰层出不穷,千载豪歌代代吟唱,还是可以乐观一些的。凭将士气扶华夏,泪洒山河对北风,我的笔不会写到生活的尽头,中国队必将后继有人。此书可以杀青矣!坚信时不多久,自有雄兵十万铁马八千,国旗飞扬,国歌传唱,远东的朝阳更辉煌。我们的脚步终将和世界上先进民族的步履错落有致相当生动地走到一起。

    于是我们忍不住一遍遍发问:

    是谁重创了马家军?

    你说,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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